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沈淮搭在沈清舟肩头的手像是一副冰冷的枷锁,周林虚弱的眼神则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企图将她牢牢束缚在这方寸之地,最终推向那张冰冷的手术台。
沈清舟的眼泪还在无声地滑落,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将一个在亲情与爱情中苦苦挣扎的柔弱女子演绎到了极致。就在沈淮以为胜券在握,准备再次施压,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规划手术日程时,沈清舟却突然停止了哭泣。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她缓缓地从沈淮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她转过身,从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帆布包中,慢慢掏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由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袋子的封口处,赫然盖着一枚鲜红的、带有国徽标志的绝密印章——国家级科研基金会。
沈淮的目光在触及那枚印章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搭在半空中的手微微僵硬。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脱离掌控的危险气息。
“爸……”沈清舟将文件递到沈淮面前,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多了一份令人心惊的无奈与决绝,“对不起,您的要求,我可能……现在无法答应。”
“清舟,你在胡说什么?!”周林在病床上猛地挣扎了一下,连带着氧气面罩都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他眼中的虚弱瞬间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恐慌所取代,“你不救我了?你打算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不,不是的,周林你听我解释!”沈清舟立刻转过头,满脸焦急地安抚着周林,随后再次将目光转向沈淮,用极其无辜且无奈的语气陈述道,“爸,您先看看这个。这是我刚刚通过的国家最高级别的极地生物免疫学联合科考选拔的最终确认书。”
沈淮一把抓过那份文件,粗暴地撕开封口。他的目光在文件上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阴沉,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极地生物免疫学联合科考?南极?为期半年?!”沈淮咬牙切齿地念出文件上的几个关键词,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沈清舟,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爸,这个项目是绝密的。在最终名单确认之前,我连妈都不能说。”沈清舟的语气充满了委屈,仿佛她也是一个受害者,“而且,我已经在这份文件上签字了。我的导师方敏,亲自为我做了担保,并且我们已经签署了严苛的封闭式外派保密协议。”
沈清舟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沈淮试图干预的路径。她详细地说明了单方面违约的严重后果。
“爸,您知道国家级项目的违约后果有多严重吗?一旦我此时放弃任务,不仅我个人将面临终身禁入学术界的惩罚,以及巨额的国家赔偿,更可怕的是……”沈清舟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沈淮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这会直接牵连一直提携我的导师方敏。她将面临学术造假和玩忽职守的严厉审查,这对于一个视学术声誉如命的科学家来说,无异于身败名裂!”
沈清舟的逻辑极其严密,她利用国家级科研任务的绝对不可抗力因素,以及方敏在学术界泰山北斗般的地位,构建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她知道沈淮是个极度爱惜羽毛的伪君子,他可以暗地里做尽丧尽天良的勾当,但绝不敢在明面上公然对抗国家机器,更不敢轻易得罪方敏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庞大文人势力。
沈淮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习惯了掌控全局,习惯了将沈清舟当成一个随意摆布的提线木偶。但此刻,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权力失序带来的极度暴躁。他想要直接撕毁这份文件,想要立刻叫来医院的保安,强行把沈清舟按在手术台上。但他不能。他清楚方敏在国际生物学界的影响力,更忌惮林家在社会上的声誉网络。一旦事情闹大,他所有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爸,我知道周林现在很危险,我也很想立刻救他!”为了稳住沈淮,防止其采取鱼死网破的极端暴力手段,沈清舟假意做出了妥协。她眼含热泪,用一种极其悲壮的语气做出了承诺。
“但请您给我半年的时间。只要等我完成这为期半年的南极首阶段核心数据采集,我保证,回国后立刻躺上中心医院的手术台,进行骨髓捐献!甚至不需要配型,我直接把我的骨髓抽给他!”沈清舟的话语掷地有声,仿佛是在立下生死状。
周林在病床上绝望地看着沈清舟,他知道南极那地方是什么环境。半年?半年后这具完美的容器还能剩下多少活性?!但他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沈淮在极度的暴怒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权衡利弊,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他极其厌恶的现实。他咬着牙,用一种极其阴冷的声音说道:“好,半年。沈清舟,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接下来的几天,沈家别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沈淮和林美兰几乎寸步不离地盯着沈清舟,试图寻找她撕毁协议的可能。但沈清舟却表现得极其配合,她甚至主动将一些无关紧要的科研资料交给沈淮“保管”,以示自己的诚意。
数日后,在一个阴沉的清晨,沈清舟背着沉重的行囊,站在了前往南极科考站的破冰巨轮前。
沈淮和周林站在码头上,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阴鸷。周林坐在轮椅上,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清舟,早点回来。我等你。”周林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是在下达某种诅咒。
“我会的,周林。等我。”沈清舟以一种决绝而悲壮的说辞回应着,她的眼底却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破冰巨轮缓缓驶离港口。沈清舟站在甲板上,看着逐渐远去的大陆,看着码头上那两个越来越渺小的身影。
海风呼啸着卷起她的长发,冰冷刺骨,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