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那场围绕着皇权与真相的血腥绞杀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尾声。裴家那些犹如鬼魅般的死士,在楚砚和皇家影卫不计伤亡的疯狂反扑下,被一一斩杀殆尽。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将这座曾经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殿堂,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萧景渊依旧像一座濒临崩塌的山脉,用自己那被数把淬毒长刀贯穿的血肉之躯,死死地将沈辞微护在怀中。他背后的龙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那股从他体内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正顺着沈辞微的衣衫缓缓滑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粘稠的血泊。
在剧烈的痛楚与两种致命毒素极其迅速地蔓延所引发的脑部严重缺氧眩晕状态中,萧景渊的呼吸频率已经变得极其短促且微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快速流失,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重叠,仿佛随时都会陷入永恒的黑暗。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伴随着一股带有黑色血块的逆流从嘴角涌出。
但他没有倒下。
这位大靖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凭借着那股早已镌刻入骨髓的、属于帝王的强悍意志力,强行压榨着自己身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能量。
他的大脑,在即将陷入彻底沉寂的最后时刻,极其艰难地、极其用力地,输出了一道最后的、也是最清醒的指令。
“辞……微……”
萧景渊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眸,极其艰难地、极其温柔地,最后一次注视着被自己紧紧护在怀中的女人。
他的右手,那只曾经挥斥方遒、批阅过无数生死奏折的手,此刻正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移动着。它从沈辞微的腰侧移开,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颤抖,探入了他自己那身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玄黑龙袍腰部的隐秘夹层之中。
那里,隐藏着大靖王朝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底牌。
萧景渊的手指在夹层中极其费力地摸索着,最终,他触碰到了一枚材质极其沉重、表面雕刻着极其特殊且复杂的龙纹、通体散发着一股冰冷杀伐之气的玄铁虎符。
这枚虎符,并非是方才从裴太师手中夺回的那半块。
这是大靖王朝真正的、代表着最高军权归属的完整凭证。它能够直接绕过兵部与内阁,直接调度那支隐藏在京城外部、不受任何常规兵部管辖、只听命于帝王本人的、最为神秘且战力最为恐怖的皇家终极力量——隐龙暗卫。
这支由历代大靖皇帝耗费无数心血、用最残酷的方式秘密培养而成的军队,才是萧氏皇权能够稳坐江山、震慑天下所有野心家的真正底牌。
“拿……拿着……”
萧景渊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致,他极其费力地将这枚沉重的玄铁虎符从夹层中抽出。
他将那只因为中毒而变得青黑、沾满了自己滚烫鲜血的右手,从自己的躯干旁移开。
紧接着,在沈辞微那双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注视下,萧景渊将这枚沾满了他自身鲜血、承载着整个大靖王朝命运的玄铁虎符,极其用力地、甚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蛮横,塞进了沈辞微那双此前一直用于验尸、表面还沾染着十年骨粉与草药试剂的、冰冷的手掌之中。
虎符那冰冷坚硬的金属质感,与他掌心滚烫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触感。
沈辞微的手指本能地想要缩回,但萧景渊却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他的手指极其用力地弯曲,强行将沈辞微那五根因为震惊而有些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确保那枚沉重的玄铁虎符,被她完完整整地、死死地握在了掌心。
在完成这个托付动作的瞬间,萧景渊那一直强撑着的、极其挺拔的颈部肌肉,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量。
他那颗戴着十二旒冕冠的、高贵的头颅,极其无力地向下垂落,最终,极其轻柔地、甚至带着一丝眷恋地,抵靠在了沈辞微那单薄瘦弱的肩膀位置。
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颈窝,带来了一阵令人心悸的灼热。
萧景渊极其艰难地控制着自己那已经被毒素严重损伤的声带,用一种极其虚弱、极其嘶哑、却又充满了无限托付与卑微祈求的嗓音,在沈辞微的耳廓极近的距离处,下达了他此生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口头宣告。
“辞微……朕……朕的这万里江山……朕的这百万雄师……还有朕这条……已经还给你的命……从今往后……就全都……全都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即将消散的破碎感。
“这隐龙卫……只认虎符不认人……你拿着它……去杀了所有……所有该杀之人……去为你沈家……讨回所有的公道……”
萧景渊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他的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但他依旧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那句隐藏在他心中最深的、最卑微的祈求。
“朕……朕知道……朕不配……朕没有资格再求你什么……朕只是……只是求你……这一次……不要再……不要再把朕……推开了……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景渊那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沉,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沈辞微的身上。他那双曾经充满了杀伐与权谋的眼眸,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沉沉地闭上了。
那只一直紧握着软剑的右手,也无力地松开。
“当啷”一声。
天子剑掉落在血泊之中,溅起一朵小小的、绝望的血花。
沈辞微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向后踉跄了半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枚沾满了萧景渊鲜血、依旧温热的玄铁虎符,又看了看那个将头抵在自己肩膀上、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男人。
她那双一向清冷如冰的眼眸中,那道被他用生命强行烫出的裂痕,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不可抑制地崩裂开来。
一滴滚烫的、不属于任何人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那枚象征着至高皇权的虎符之上,与那猩红的帝王之血,悄然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