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彦宁站在廊下,手中握着一块刻着“沈”字的玄铁令牌,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院中那八个看似不起眼的粗使杂役身上。这些人平日里只负责劈柴挑水,沉默寡言,甚至会被府里的管事随意打骂,可此刻,当苏彦宁亮出那块令牌时,他们原本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竟比这漫天的风雨还要刺骨。
这是外祖沈老将军留给她最后的底牌——沈家死士。
“大小姐,人齐了。”为首的一名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坚毅,“属下沈甲,听候大小姐差遣。沈家儿郎,誓死效忠。”
苏彦宁微微颔首,将令牌收入袖中,清冷的眸光在八人脸上逐一扫过:“外祖将你们留给我,便是为了今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晚,我要你们做两件事。”
沈甲抱拳,目光灼灼:“请大小姐示下。”
“如今柳姨娘为了给苏婉儿收拾烂摊子,正急着筹钱。她必然会动用公中的银子,甚至不惜变卖库房里的东西。”苏彦宁神情威严,“沈甲,你带三个人,即刻前往前院账房。记住,动作要快,手段要狠。不管里面是谁在当值,也不管他们在做什么,哪怕是把账房给我拆了,也要把所有的公中账本、库房钥匙以及这半年来所有的采买凭证给我扣下!若是有人敢阻拦,或许试图通风报信……”
苏彦宁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打断手脚,扔进柴房,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沈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位大小姐,果然有沈家人的血性。他沉声应道:“属下领命!绝不让一张纸片流出去!”
“去吧。”苏彦宁一挥手,沈甲带着三人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雨幕中。
待沈甲几人离去,苏彦宁转头看向剩下的四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剩下的人,随我出府。今晚,我们要去抓一只真正的‘大老虎’。”
……
相府前院,账房重地。
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已落锁的账房,此刻却是灯火通明。账房先生钱管事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个小厮,将一箱箱账本往火盆里扔,旁边还摊开着几本新做的假账,墨迹未干。
“快!动作快点!”钱管事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焦急地催促道,“柳姨娘吩咐了,这些旧账必须今晚全部销毁!若是让老爷或者那个大小姐查出一丝不对劲,咱们全家老小的命都得搭进去!还有库房的钥匙,都给我藏好了,谁来也不许给!”
一个小厮颤抖着手,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扔进火盆,火苗瞬间窜起:“钱管事,这……这可是犯法的啊!若是被发现了……”
“闭嘴!富贵险中求懂不懂?”钱管事一巴掌拍在小厮脑门上,“只要过了今晚,姨娘答应给咱们每人五十两赏银!有了这笔钱,咱们……”
话音未落,厚重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整扇门板竟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直接踹飞,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什么人?!”钱管事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跳了起来,“这里是相府重地!谁敢……”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四个身穿蓑衣、面容冷峻的汉子大步跨入屋内,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煞气。为首的沈甲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揪住钱管事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你……你们是哪个院子的?反了!反了天了!”钱管事拼命蹬着腿,试图用身份压人,“我是柳姨娘的人!我是账房管事!你们敢动我?”
沈甲冷笑一声,眼神如同看死人一般:“柳姨娘?今晚过后,这府里还有没有柳姨娘说话的份,都未可知。”
说完,他猛地一甩手,将钱管事重重地掼在地上。钱管事发出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一只大脚狠狠踩住了胸口。
“动手!”沈甲一声令下。
剩下的三名沈家死士迅速行动,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些试图逃跑的小厮。不过眨眼功夫,屋内所有人都被反剪双手按倒在地上,嘴里塞上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沈甲一脚踢翻了那个还在燃烧的火盆,用脚踩灭了残存的火苗,弯腰捡起一本只烧了一角的账册,随手翻了翻,冷笑道:“做假账做得这么明目张胆,这柳氏母女还真是把相府当成了自家的私库。全部封存!带走!”
……
与此同时,城南,聚宝斋。
这家白日里做着正经典当生意的铺子,此刻大门紧闭,只有后院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苏彦宁披着一件黑色的宽大斗篷,将身形完全隐匿在黑暗中。她带着剩下的四名沈家府兵,避开了正门的眼线,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后巷的一处低矮围墙下。
“大小姐,这墙有一丈高,且上面布满了碎瓷片。”一名府兵压低声音提醒道,“您身子弱,不如属下们先进去……”
“不必。”苏彦宁抬起头,雨水顺着斗篷的帽檐滑落,露出一双清亮却寒意逼人的眸子,心想:
【聚宝斋的后院连着地窖,那是柳姨娘藏污纳垢的地方。前世……我曾被她们骗来这里,差点被卖给人牙子,这里的地形,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到前世,苏彦宁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仇恨。她指了指墙角的一处凹陷:“从这里上去,避开左边的槐树,那里挂着铃铛。直接落地窖入口,王管事一定在那里。”
几名府兵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心惊。这位深居简出的大小姐,为何会对这种虎狼之地如此熟悉?但他们不敢多问,立刻架起人梯,护送苏彦宁翻墙而入。
后院静悄悄的,只有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
苏彦宁凭借着记忆,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假山后面的一处暗门。果然,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还能听到几个人焦急的争吵声。
“快点!把这些借据都烧了!尤其是那些逼死过人的!”一个尖细的嗓音在地下回荡,正是柳姨娘的心腹王管事,“姨娘急着用钱,把现银全部装箱,今晚就要运回相府!若是晚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王管事,这银子太多了,咱们几个人搬不动啊……”一个伙计抱怨道。
“搬不动也得搬!叫外面的马车进来!”王管事气急败坏地吼道,“还有那几张按了血手印的契约,那是城东李寡妇一家的命,绝对不能留!烧了!统统烧了!”
苏彦宁站在暗门外的阴影里,听着里面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果然是在销毁证据。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王管事想把这些沾了血的账一笔勾销,问过那些冤魂答应吗?”
苏彦宁的声音并不大,却在这封闭的地窖入口处显得格外阴森,如同来自地狱的索命梵音。
“谁?!”
地窖里的王管事吓得手一抖,手中的一叠借据散落了一地。他猛地回头,惊恐地看向入口处。
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摘下斗篷的风帽,露出了一张苍白却绝美的脸庞。
“苏……苏大小姐?!”王管事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府里领家法吗?!”
苏彦宁缓步走下台阶,身后的四名沈家府兵如同四尊煞神,紧紧护在她身侧。
“家法?”苏彦宁轻笑一声,随手捡起地上飘落的一张借据,借着烛光看了一眼,“九出十三归,利滚利,逼得人家卖儿卖女。王管事,你们这生意做得可真是风生水起啊。若是父亲知道柳姨娘背着他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你说,那家法是会打在我身上,还是打在你们身上?”
王管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他毕竟是柳姨娘的心腹,很快便反应过来。这里是他的地盘,苏彦宁只带了四个人,而他这里有十几个看场子的打手!
恶向胆边生,王管事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猛地后退一步,指着苏彦宁吼道:“大小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既然你撞破了这件事,那就别怪奴才心狠手辣了!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无论死活,姨娘重重有赏!”
随着他一声令下,地窖深处冲出了十几个手持棍棒匕首的彪形大汉,一个个面露凶相,朝着苏彦宁扑了过来。
“大小姐小心!”
苏彦宁却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杀。”
“是!”
四名沈家府兵瞬间动了。他们不是普通的护院,而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死士。面对这些只会逞凶斗狠的市井流氓,简直如同猛虎入羊群。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啊——!我的手!”
“救命啊!这帮人是练家子!”
不过几息之间,那十几个气势汹汹的打手便全部躺在了地上,有的抱着断腿哀嚎,有的早已昏死过去。
王管事彻底傻了眼,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看着步步逼近的苏彦宁,牙齿打颤:“大……大小姐饶命……奴才……奴才也是听命行事啊……”
苏彦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前世曾帮着柳姨娘把她卖给人牙子的恶奴。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脚,狠狠地踩在了王管事那只正准备偷偷去拿火折子的手上。
“啊——!”
王管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五指连心,那种剧痛让他几乎晕厥。
“想烧?”苏彦宁脚下用力碾了碾,听着指骨碎裂的声音,眼神冰冷,“这些可都是柳姨娘的‘罪证’,每一张都价值连城,烧了多可惜。”
她弯下腰,从王管事另一只手里夺过那几张还未烧毁的血契,又示意府兵将那个装满现银的箱子打开。
白花花的银锭子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却也刺痛了苏彦宁的眼。这些钱,都是吸着百姓的血来的,也是柳姨娘母女挥霍无度的资本。
“把人捆了,嘴堵上。”苏彦宁直起身,厌恶地甩了甩手,“把这里的账本、借据,还有这些现银,统统搬走。我要让柳姨娘知道,什么叫釜底抽薪,什么叫……血本无归。”
一名府兵上前,熟练地将王管事五花大绑,又从地上捡起一块脏抹布塞进他嘴里。
苏彦宁转过身,看着这满地狼藉的地窖,听着外面依旧狂暴的雨声,心中的郁气终于消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