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利维坦的注视
“前面,就是二号接驳点了。我们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驾驶舱里终于又传来了嘶哑的声音,如同一道赦令,终于为那段仿佛永无止境的、地狱般的颠簸,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快艇那狂暴的引擎声,逐渐转为一种低沉的、如同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满足的轰鸣。它像一条完成了捕猎的黑色鲨鱼,优雅而又充满了威慑力地,滑过了最后一道无形的、象征着边防警戒的水域界线。
也就在这时,远处那片漆黑如墨的海平面之上,一幕足以让任何初次见到它的人都为之窒息的、充满了超现实魔幻色彩的景象,赫然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钢铁、灯火与欲望,共同堆砌而成的漂浮在海上的巨大的山。
它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即便相隔数海里,也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它那如同宫殿般层层叠叠的宏伟轮廓。无数盏探照灯从船体的各个角度,将它自己以及周围数百米的海域,都照耀得通体透亮,形成了一片在黑夜中绝对不可能被忽视的、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光明领域”。
甲板上那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如同流淌的、液态的彩虹,将周围那原本漆黑的海水,都染上了一层奢靡而又诡异的、不断变幻的色彩。
这,便是“东方利维坦”号。
一艘常年游弋在公海之上、号称拥有全亚洲最顶级的安保系统、专为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顶级富豪与黑帮大佬们,提供洗钱、销金以及解决一切“麻烦”的、传说的存在。
它就像一头在圣经故事中才存在的、吞噬着人类的金钱与欲望的深海巨兽,安静而高傲地,蛰伏在这片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夜色之中,用它那无数闪烁的舷窗,如同千万只复眼,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即将被它吞噬的、渺小的灵魂。
“Michelle小姐,前面就是‘利维坦’号了。”驾驶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法掩饰的敬畏,“按照九叔的吩咐,我们只能把您送到这里。剩下的路,需要您自己走了。”
司语没有说话,只是隔着那扇布满了水汽的舷窗,静静地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庞大到令人心生压抑的海上巨无霸。
快艇,如同一个前来朝圣的、卑微的信徒,小心翼翼地靠上了“东方利维坦”号侧翼一个极其隐蔽的、完全融入在船体阴影之中的水下接驳口。
随着一阵轻微的碰撞,船身终于彻底停稳。
接驳口的闸门无声地滑开,几名身穿笔挺的黑色西装、耳朵里塞着无线耳麦、眼神冷漠得如同机器人的安保人员,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他们没有说任何一句欢迎的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戴着白手套的手。
萧之野从怀里掏出了那两张由九叔亲手给予的、用特殊材料制成的黑色邀请函,递了过去。
其中一名安保人员接过邀请函,并没有立刻放行,而是拿出了一个类似于验钞机的小型仪器,在邀请函上仔细地扫过。直到仪器上亮起了一道代表着“验证通过”的绿色光芒,他那张如同冰雕般的脸上,才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两位,请。”他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通道。
“谢了。”萧之野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混地说了一句,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了依旧坐在船舱里的司语。
在踏上那条通往赌船内部的、摇晃的隐蔽绳梯之前,司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虽然依旧混浊,但却不再剧烈晃动的、充满了柴油与海水味道的空气,被她贪婪地吸入肺中。她利用这极其短暂的、宝贵的几秒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频率与心跳节奏。
她强行命令着自己那因为剧烈反应而变得极度虚弱、濒临崩溃的身体,将那股如同附骨之疽的疲惫与不适,用一种近乎自残的、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地压制到了一个绝对不会影响她接下来行动与判断的临界点之下。
当她再次抬起头,缓缓地睁开双眼时,她那双美丽的眼眸里,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不适,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早已被她演绎得深入骨髓的、属于“名媛Michelle”的冰冷刺骨的傲慢,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艳。
她又变成了那个无坚不摧、用金钱和权力武装到牙齿的、神秘的过江龙。
萧之野默默地看着她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变化,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手中那个装满了美金与黄金的、沉重的黑色手提箱,换到了自己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上,然后,率先踏上了那条通往“利维坦”号的绳梯,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来自上方的视线与威胁。
两人一前一后,通过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的绳梯,登上了“东方利维坦”号那坚实的、由昂贵柚木铺设而成的底层甲板。
在双脚重新踏上平稳地面的那一瞬间,萧之野也迅速地完成了自己的角色切换。他恢复了那个暴戾、沉默、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警惕与敌意的金牌保镖形象。他左臂上那刚刚才在快艇上被海水浸泡过的伤口,此刻正隔着厚厚的西装布料,隐隐地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但这股痛楚,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虚弱,反而像一剂催化剂,让他浑身上下那每一块为了杀戮而生的肌肉,都绷得更紧了。如同一张被拉满了弦随时可以射出致命一击的强弓。
“Michelle小姐,萧先生,这边请。九叔,已经在顶层的‘海皇厅’等候多时了。”
一名穿着得体燕尾服、举止优雅得如同中世纪管家的侍者,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对着两人微微鞠躬。
司语只是用鼻腔,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表示“知道了”的轻哼,便迈开了自己的长腿。
萧之野则提着那个沉重的箱子,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
两人在那名侍者的引导下,穿过了一条长长的、灯光昏暗的金属通道,当一扇厚重的、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的合金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时,一个与刚才那压抑氛围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极致奢靡与疯狂的世界,便如同画卷般,在他们眼前展开。
巨大的如同教堂穹顶般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宽阔到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大厅,照耀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顶级的香槟、女人的香水以及被金钱与欲望催化后所散发出的、那种独有的、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狂热气息。
无数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正围在一张张铺着绿色天鹅绒的赌桌旁,或兴奋地嘶吼或绝望地哀嚎。那清脆的筹码与筹码碰撞的声音和那令人心跳加速的、轮盘滚珠转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了一曲属于赌徒的、疯狂的交响乐。
然而,这一切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为之侧目的、充满了诱惑与罪恶的景象,却没有让司语和萧之野的脚步,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停留。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与好奇。仿佛眼前这片纸醉金迷的修罗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片毫无意义的、由像素点构成的背景板。
他们在侍者的引导下,目标明确地,径直穿过了这片喧嚣、狂热、充满了人性丑恶的大厅,走向了那扇在最深处、通往真正权力核心的顶层VIP区域的巨大而华丽的镀金大门。
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坚定,极其沉稳。
那姿态,仿佛他们接下来要去面对的,不是一场充满了阴谋、背叛与死亡的生死赌局而是一场普通的社交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