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齐娘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柳钦也那张在灯光下略显苍白的脸。
他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眶下是一片淡淡的青黑,连站立的姿势都透着几分强撑的僵硬。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在努力地对她微笑,用那种看似轻松、实则沙哑的语调,说着“只是公务繁忙”这种拙劣的谎言。
那笑容,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里面那颗苦涩而沉重的心。
齐娘的心中猛地一痛,像是被针尖狠狠地扎了一下。
她多想冲上去抱住他,告诉他不用再装了,告诉他她什么都知道,甚至比他知道的还要多。
但她忍住了。
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的柳钦也,需要的不是她的眼泪和追问,而是一份无需多言的理解与支持。他不想让她担心,那她就装作不知道;他想要维持男人的尊严和丈夫的体面,那她就成全他的体面。
“好,我不问。”
齐娘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疼与决绝。
她伸手接过他脱下的那件沾染了泥点和寒气的外袍,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去净房洗漱一下吧,去去身上的寒气。”
她转过头,对着早已候在门外的丫鬟吩咐道:
“去,把厨房里一直温着的那盅安神汤端上来。记得,要撇去上面的浮油,再加一勺蜂蜜,老爷不爱喝苦的。”
“是,夫人。”
丫鬟领命而去。
柳钦也看着齐娘那忙碌而温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也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辛苦你了。”
他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转身朝着净房的方向走去。
直到听见净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齐娘那一直强撑着的平静面具才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不能再等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柳钦也现在的处境太危险了。他在明,敌人在暗。李大人的伪证,三皇子的阴谋,就像是一张张早已张开的大网,正等着将他吞噬。
如果她再不出手,只怕等到明天天亮,那封弹劾的奏折一旦呈上御前,一切就都晚了。
齐娘转身,快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案桌上堆满了柳钦也今晚带回来的文书。那是他即便回家也要连夜批阅的公务,也是他为了自证清白而必须整理的证据。
齐娘走到书案前,从袖袋中取出了那张她早已准备好的、画满了奇怪符号的宣纸。
那是在她利用“数据分析”技能后,结合京城物价波动和漕运关卡信息,绘制出来的“漕运关卡示意图”。
图上没有太多文字,只有几条起伏剧烈的折线,和几个高低不一的柱状图。
那是现代统计学中最常见的图表,在这个时代却是闻所未闻的“天书”。
但齐娘相信,以柳钦也的智慧,他一定能看懂。
哪怕看不懂图表,他也一定能看懂那几个被她特意用朱砂圈出来的地名——通州、扬州、淮安。
那是三皇子的命门,也是这场漕运风波的死穴。
齐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纸,指尖微微颤抖。
这不仅仅是一张图,这是她递给他的一把刀。
一把可以撕开迷雾、直击敌人心脏的刀。
“钦也,原谅我不能直接告诉你。”
齐娘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有我的秘密,我有我的系统。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也不能说。但我可以用这种方式,让你自己去发现真相。”
她将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动作轻柔而郑重。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案正中央那一摞厚厚的文书上。
最上面那一本,正是户部送来的、关于明日早朝议题的邸报。那是柳钦也今晚必须要看、而且一定会第一个看的东西。
齐娘屏住呼吸,将那张折好的图纸,假装随意地夹进了那份邸报的封皮之下。
只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却又无法忽视的白色边角。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审视着那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的书案。
那一点点白色,就像是黑夜中的一颗星火,虽然微弱,却足以燎原。
“呼……”
齐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如果柳钦也发现了这张图,如果他看懂了其中的玄机,那么明天早朝之上,他将不再是被动挨打的“贪官嫌疑人”,而是手握雷霆、反戈一击的“屠龙者”。
但如果他没看见,或者没看懂……
“不,他一定能看懂。”
齐娘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
“他是柳钦也,是那个连‘治家疏要’那种东西都能一眼看透本质的男人。他绝不会让我失望。”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柳钦也洗漱完毕回来了。
齐娘迅速收敛起所有的情绪,换上了一副温婉贤淑的表情,转身迎了出去。
“洗好了?汤刚端上来,正热着呢。”
她笑着说道,仿佛刚才那个在书房里运筹帷幄、布下惊天杀局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而那张夹在文书里的图纸,正如一颗即将引爆的种子,静静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