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此生归处（完）

当那场震动了整个京城的盛大巡游落下帷幕，当那满城的红妆与喧嚣的欢呼声，渐渐隐没于深沉的夜色之中。

渊王府，被重新命名为“相王府”的府邸之内，早已是红烛高照，喜气氤氲。

洞房之中，龙凤喜烛静静地燃烧着，温暖的烛光将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暧昧而又温柔的橘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桂圆、莲子与合欢花的淡淡甜香。

徐静涵端坐在那铺满了锦绣与花瓣的喜床边缘。

她身上的那件暗红色一品女相朝服，还未褪下。头顶那顶沉甸甸的紫金相冠，依旧彰显着她身为百官之首的无上威严。

即便是身处这充满了儿女情长的洞房之内，她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清冷而强大的气场，也未曾消减半分。

而顾渊冥，则早已屏退了所有的喜娘与侍女，独自一人，站在喜床之前。

他看着那个端坐在床榻之上、神色平静的女人，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清冷绝美的脸庞，看着她头顶那顶象征着无尽权责的紫金相冠。

这位曾经在北境的尸山血海中杀人如麻、面对千军万马也从未有过半分动容的冷面战神，此刻，那双一向稳如磐石的手，竟是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轻微的颤抖。

他有些紧张。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手足无措的紧张。

他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气，会惊扰了她。

他怕，自己这双沾满了无数鲜血的手，会玷污了她。

他更怕，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太过美好的幻梦。梦醒之后，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触不可及的女相，而他，依旧是那个只能默默守护在她身后的，影子。

洞房内的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那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最终，还是徐静涵，先开了口。

她看着那个站在原地，如同一个不知所措的大男孩般的顾渊冥，她那向来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染上了一抹极其促狭的、如同狡黠狐狸般的笑意。

“怎么？”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洞房之内，显得格外清晰，“名震天下、一剑能断金銮殿龙柱的渊王殿下，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手抖，今日，这是为何？”

她主动的调侃，如同春日里最温柔的一阵风，瞬间吹散了顾渊冥心中所有的紧张与不安。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极其认真地，甚至是有些虔诚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千军万马，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是脚下的尘埃。”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深情。

“但你，不一样。”

他极其缓慢地，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仰起头，用一种近乎于仰望的姿态，看着她。

“唯有你，徐静涵，是我顾渊冥此生，唯一的归处，与心之所向。”

“面对归处，面对信仰，不敢有，丝毫轻慢。”

这，或许不是他听过的、最华丽的情话。

但，这绝对是，最能让她心动的情话。

徐静涵那颗早已被两世的仇恨与权谋冰封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句笨拙却又真诚到了极致的话语，彻底地，融化了。

她的眼中，最后的那一丝属于上位者的清冷与疏离，也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个妻子，对她的丈夫，最纯粹的，温柔。

“起来吧。”她伸出手，想要将他拉起，“今夜，你我之间，再无君臣，也无上下。只有……”

然而，顾渊冥却没有起身。

他只是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她伸出的手，然后，极其珍视地，抬起了他的另一只手。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为她，卸下了头顶那顶象征着无尽权责与重担的，紫金相冠。

相冠被取下的那一刻，她满头的青丝，如同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紧接着，是那枚挂在她腰间，象征着丞相之权的紫金印信。

再然后，是那件象征着文官之首至高地位的，一品紫色朝服。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充满了仪式感。

他仿佛，不是在为她宽衣。

而是在进行一场，最为神圣的仪式。

他要亲手，将她从那个高高在上的、背负了太多的大璟女相的身份之中，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

让她，卸下所有的铠甲，褪去所有的伪装。

让她，变回那个，只属于他顾渊冥一人的，妻子。

当那最后一件繁复的朝服，从她的肩头滑落，当她只着一身轻薄的红色中衣，坐在那铺满了桂圆与花瓣的喜床之上时。

顾渊冥终于，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极其珍重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在红烛那温暖而又暧昧的光晕之下，两人四目相对。

没有任何的言语交流。

却在彼此的眼神之中，看到了，跨越了两世血海深仇之后，沉淀下来的，极致的缱绻。

看到了，历经了无数次生死试探与灵魂交融之后，留下来的，绝对的占有。

前世，那个在冷宫的熊熊烈火与穿肠毒酒之中，凄惨落幕的相府嫡女。

终于，在今生，在这权倾天下的无上荣光与至死不渝的刻骨深情之中，得到了，最完美的救赎。

红烛摇曳，帐暖春宵。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于天际，将清冷的月辉，洒满了整个人间。

而那本，记录着大璟皇朝风云变幻的青史竹简，也在这一夜，被缓缓地，合上了最后一页。

在末尾处，史官用他那苍劲的笔锋，为这段旷世传奇，留下了最为浓墨重彩，也最为光芒万丈的，最后一笔。

——新朝四年，女相徐氏，与护国亲王顾氏大婚，普天同庆。自此，君臣和睦，夫妻同心，开创大璟万世之基业。史称，‘永安之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