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废弃深渊

金属滑道异常陡峭，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欧小阳那因为恐高而发出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凄厉惨叫。苏盈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任由身体在这条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管道中急速下坠，不知过了多久，那股令人心悸的失重感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柔软而又黏腻的触感。
“噗通”一声，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堆软绵绵的、不知名的物质里，并没有预想中摔在坚硬地面上的剧痛。
“咳咳……这是什么鬼地方？好臭！”紧接着落地的曲非，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她的声音在空旷而又死寂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我们……我们到底掉到哪里了？怎么一股……一股像是垃圾放久了发霉的味道？”
“我……我还活着吗？”欧小阳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哭腔，“我刚才感觉我的灵魂都要从嗓子眼里飞出去了！苏盈！夜沉！你们都在吗？”
“都在。”夜沉冰冷而沉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黑暗带来的不安。
Z区的四人，顺着那条废弃的物资滑道，终于落到了尽头。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后来，他们从某些破碎的数据碎片中得知，这里被称为“废弃数据深渊”，实际上，是整个“云端学院”服务器，用来堆放和处理所有被淘汰数据的、真正的垃圾清理场。
他们并没有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而是非常“幸运”地，落入了一大堆由废弃代码、错误贴图和冗余数据构成的、软绵绵、触感极其恶心的“数据残渣”之中。
周围没有任何持续的光源，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高不见顶的巨大墙壁上，偶尔有几条裸露的、破损的数据线缆，因为电流不稳而闪过一丝丝惨白的、转瞬即逝的光亮。
借着这微弱得如同鬼火般的光芒，他们终于看清了周围那令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的恐怖景象。
“那……那些是什么东西？”曲非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了调，她死死地抓着苏盈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只见在惨白电光闪过的瞬间，他们看到，在这片广阔无垠的“垃圾堆”上，堆满了无数正在蠕动、挣扎的、被系统无情废弃的“半成品角色”和“BUG产物”。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只有上半身的角色模型。它的上本身还维持着一个英俊男生的模样，穿着云端学院的制服，但它的下半身，却是一团模糊的、不断闪烁着红绿蓝三原色的马赛克。它就像一个被腰斩后又强行打上了码的可怜虫，正用双手支撑着残缺的身体，在这堆数据残渣上，艰难地、无意识地向前爬行，留下一道黏腻的、由乱码构成的拖痕。
更远处，一个女性角色的模型，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的身形窈窕，看起来似乎很正常。但当又一道电光闪过，她缓缓地转过身时，欧小阳发出了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的、小兽般的呜咽。
那个角色的脸上，是一片光滑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空白贴图。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但一种充满了悲伤与不甘的、令人心悸的呜咽声，却清晰地从她那片空白的脸上，传了出来。
还有一些，则更加的诡异。它们保持着游戏开发中最原始的、标准的“T字型”建模姿势，四肢僵硬地伸展着，双脚离地，像一群被操控的提线木偶，又像一群没有灵魂的幽灵，在这片黑暗的深渊中，无声地、缓缓地平移、飘荡。
这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并非什么邪恶的亡灵，也不是什么恐怖的怪兽。
它们只是因为最初的角色设定不讨观众喜欢、相关的剧情线被无情删减、或者仅仅是因为在运行过程中出现了无法修复的BUG，而被系统开发者和“导播”无情抛弃的“废案”。
它们被扔到这个被遗忘的、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被“删除”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或者最后一个执念。
有的，正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击一面根本不存在的、由空气构成的“墙壁”。
有的，则对着一片虚无的黑暗，用一种毫无波动的、机械的语调，喃喃地念叨着一句永远也无法说完的台词：“我……我喜欢你，其实我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
看着这些在无尽的黑暗中，永恒地蠕动、挣扎、重复着自身悲剧的“残次品”。
苏盈心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名为“悲凉”的愤怒所取代。
她终于明白，之前校长董苍穹对她的那份“全校通缉令”，那所谓的“抓住BUG源头”，其背后真正的目的了。
那根本不是为了维护什么狗屁的正义，也不是为了抓捕什么罪犯。
那只是系统为了节省日益紧张的内存空间和服务器算力，正在进行的一场无情的、高效的“垃圾清理”操作。
任何不符合“主流剧情”、不被“观众”喜欢、或者是不受“导播”控制的角色，都会被打上“BUG”或者“废案”的标签，然后被悄无声息地，扔进这个深渊里，自生自灭。
“我们……”夜沉看着那些麻木地重复着生前最后一个动作的“废案”，他那向来冰冷的、毫无波感到动的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我们失败了，也会变成它们这样吗？”
没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一种“物伤其类”的、彻骨的寒意，比之前面对任何恐怖怪兽的直接攻击，都更让Z区的众人，感到窒息和绝望。
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主角”，不再是拥有“特效包”的天选之子。
在那个冷酷的、只看收视率和打赏的“直播间”规则里，他们和眼前这些正在腐烂、崩坏的“废案”，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
如果不尽快找到逃离这里的办法，如果不尽快找到摧毁那个该死的“直播间”的方法。
那么，Z区的他们，迟早，也会耗尽所有的“剧情价值”，沦为这些沉默的、挣扎的背景板的一部分。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被世界遗忘的废弃数据深渊里，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甚至连被格式化的资格都没有的垃圾乱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