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一整夜,仿佛要将这京城里所有的污秽与不堪,都用一片纯白彻底掩埋。
灵堂内,寒风倒灌,吹得白幡猎猎作响。晏明雪蜷缩在角落里,双目空洞,身体不住地颤抖,口中反复呢喃着:“教坊司……大姐……教坊司……”
晏青辞走过去,将身上那件破旧的狼皮披风解下,盖在了二姐身上。那上面还带着她从边境一路赶来的风霜与血腥气,却也带着一丝活人的温度。
“二姐,别怕。”晏青辞蹲下身,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异常沉稳。
“怕?我怎么能不怕?”晏明雪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哭诉道,“那是教坊司啊!大姐进去了……她就毁了!我们晏家……彻底完了……青辞,我们逃吧,你带我们逃出京城,去哪里都好,好不好?”
“逃?”晏青辞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逃到哪里去?爹娘的冤屈怎么办?大姐的清白怎么办?这满门的血债,谁来偿还?”
晏明雪被她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绝望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
“哭没有用。”晏青辞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生硬,“从今天起,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你要做的,是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等着看我把那些害了我们晏家的人,一个一个,全都踩在脚下。”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狠戾,却让晏明雪的哭声渐渐止住。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妹妹,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希望,一种能将这片黑暗彻底撕裂的希望。
“你……你能行吗?”晏明雪颤声问道。
“能。”晏青辞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安定人心。
她扶着晏明雪回到后院的房间,强迫她喝下了一碗热粥,又看着她因为精神与身体都已到极限而沉沉睡去后,才重新回到了前院。
入夜后的京城,寒风刺骨,如同鬼哭狼嚎。
晏青-辞换上了一身从包袱里翻出的黑色夜行衣,将长发高高束起,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在黑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她将长刀绑在背后,短刃藏入靴筒,袖箭的机括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如同一只准备捕猎的夜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
她没有走正门。晏府外,那些隐藏在暗巷中的眼线,呼吸声虽已刻意压制,却瞒不过她的耳朵。她直接来到院子西侧的高墙下,手臂一振,身体便如壁虎般贴墙而上,几个起落间,已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京城的巡防营在夜间巡逻极为密集,一队队手持火把和长矛的士兵在街道上穿梭。但晏青辞的身影却如同鬼魅,她总能利用建筑的阴影和守卫巡逻的间隙,找到最安全的路径。她时而贴着屋檐飞檐走壁,时而潜入无人经过的暗巷,身法之敏捷,远非京城这些养尊处优的武人可比。
镇国公府,作为京城一等一的权贵府邸,守卫之森严远超寻常。高墙耸立,墙头插满了碎瓷和铁蒺藜,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手持弓弩的护卫在箭楼上警戒。
晏青辞如同一只耐心的猎豹,潜伏在百米开外的一处民房屋顶上,静静地观察着。风雪中,她一动不动,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她计算着巡逻队的时间,观察着箭楼上守卫换防的规律。
终于,在一个巡逻队刚刚走过转角,而箭楼上两名守卫正在交接班,视线出现短暂交错的数秒空隙里,晏青辞动了。
她的身体从屋顶上弹射而出,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越过数十米的距离,在半空中调整姿态,脚尖在国公府高大的围墙上轻轻一点,身体再次拔高,双手便扣住了墙头的边缘。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腰腹用力,悄然翻入了内院。
她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直奔谢狂澜的寝居,杀了他,然后带走大姐。
然而,当她根据府内下人的只言片语,一路潜行到谢狂澜所住的“听澜轩”时,却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谢狂澜的卧房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但那气息,却并非谢狂澜本人。晏青辞悄无声息地潜上房梁,从瓦片的缝隙向下望去,只见几个侍女正在收拾房间,而谢狂澜本人却根本不在。
她心中一沉,难道自己来晚了?那个纨绔已经带着大姐去了别处?
她按捺住心中的杀意,继续潜伏。直到后半夜,侍女们都已退下,卧房内只剩一盏孤灯时,那扇紧闭的房门才被人从外面推开。
谢狂澜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一身红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左肩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他走路的姿势有些不稳,显然是白天那两支毒箭的效力还未完全散去。
晏青辞在房梁之上屏住呼吸,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她原本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屋子荒淫景象的心理准备,毕竟谢狂澜白天的做派,实在不像是会安分守己的人。
可她看到的,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卧房内的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朴,除了床和桌椅,便只有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和兵器架。空气中没有一丝酒色之气,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略带苦涩的药草味。
谢狂澜进屋后,并没有上床休息,而是径直走到了书架后方,在一个看似普通的花瓶上,以一种极为熟练的顺序转动了几下。
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齿轮咬合声,卧房正中央那坚硬的青石地面,竟缓缓向两侧裂开,露出一条幽深、不见底的暗道,阵阵寒气从里面冒了出来。
谢狂澜毫不犹豫,倾身便走入了暗道之中。
就在那石门即将重新关闭的瞬间,一直潜伏在房梁上的晏青辞,动了。
她的身体如同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飘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脚尖落地,身体前倾,趁着那最后一道缝隙,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紧跟着谢狂澜的身影,滑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