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辞走出书房时,天色已近正午。她那一袭素色的衣衫外披着一件深色斗篷,神情冷凝如铁。晏晚音与晏明雪紧随其后,两人的手中分别托着重如千钧的卷宗与账册。她们穿过晏府的垂花门,径直朝着商行广场走去。
此时的晏家商行广场上,早已黑压压地聚满了人。京城三十六行,每一行的行首,以及从各地匆匆赶来的商户代表,足有数千人。人群中窃窃私语声不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他们大多是多年来受尽旧贵族盘剥、在皇权与贪官夹缝中求存的苦主,此时听闻晏家要公开重塑商道,眼中既有期待,亦有对未来命运的惶恐。
晏青辞脚步沉稳,在那万众瞩目中缓步登上那座白玉台阶。她站定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数千张面孔。她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温婉的示好,仅仅是一只手按在紫金腰牌上,另一只手展开了那份由陆听舟亲笔拟定的公会自治章程。
“诸位皆是京城商道上的老行家,想必深知近来粮荒与战备物资封锁之下,是谁在吸你们的血。”晏青辞的声音通过内力精准地传向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我晏青辞,今日并非是以皇商身份在此向诸位发号施令,而是以一个与诸位同样被权势盘剥的商户之身,在此立下一个共存共亡的规矩。”
她将手中的章程高高举起,字字千钧:“今日起,京城成立‘茶商公会’。不论行业大小,不分地域远近,只要加入了公会,晏家承诺以皇商之力为诸位提供绝对的法律保障。此章程已获大理寺备案,凡公会成员,皆受大乾新商税律保护,任何地方官吏胆敢随意加派摊派,公会将直接向大理寺提交律法诉状,直至其罢官入狱。”
台下一片哗然。商贾们面面相觑,那几名在京城内势力极广的行首率先站了出来。
“三小姐,您的意思,是以后我们不必再给那些地方官吏进贡了?”一名主营木材的行首颤声问道,“可若他们动用禁军来封铺子,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晏青辞冷哼一声,将一份详细的资金筹措方案掷在案上:“公会设立‘商贾应急金’。凡是公会成员,只需缴纳固定商税,不再有任何额外的‘礼金’。一旦有贪官胆敢封铺,公会直接动用资金进行反诉,直至将其告御状告到死。晏家已经把所有的地契与皇商荣耀都押在了这套机制上,若有人想继续当那案板上的鱼肉,大可自行离去,我绝不留难。”
她的态度强硬至极,不容置疑。商人们原本焦虑的眼中,逐渐浮现出一种狂热。他们从未听过如此硬气的商会宣言,竟然敢公开与皇权下的贪官污吏叫板。
晏青辞见状,继续乘胜追击,将公会的运作规则拆解得极度清晰:“规则只有三条。第一,对外所有货物的收购价与售卖价,由公会统一制定议价,任何人不得擅自与外界势力签署排他性垄断协议;第二,晏家打通的蜀地茶马商道与江北水路资源,对所有会员全面共享,以此抵御外部的物资封锁;第三,每一笔缴给朝廷的税,都由公会专员经手,记录在案,任何试图从中盘剥的官吏,都将在律法的铁拳下无所遁形。”
这三条规则,每一条都精准地切中了旧商帮赖以生存的寄生逻辑。
“统一定价,意味着我们再也不用担心被恶意压价。”
“共享商道,那就意味着我们不再受困于江南那些垄断货源的旧商帮!”
“透明纳税,我们不仅省下了那些黑心的摊派,还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讨论,很快,这种讨论转化为了对晏家的狂热拥戴。一名行首带头跪下,紧接着,那数千名行商代表在寒风中齐刷刷跪倒在白玉台阶之下,向那位站在高处的少女俯首。
晏青辞站在台上,她看到了这些商人们眼中的狂热。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仅重新整合了晏家的资源,更是在京城的血色权力中心,硬生生地扎下了一根属于商贾阶层的、名为“规则”的钉子。
晏晚音站在一侧,看着台下那些曾经对晏家避之不及的商人们,此刻皆俯首称臣,眼中流露出极大的欣慰。二姐晏明雪则迅速安排着手中的心腹,将那一份份签署了名字的公会契约收拢归档。
晏青辞握着那块皇商金匾,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她这一步棋走得很险,但也极其漂亮。通过将数万商贾的利益与晏家的利益捆绑,她彻底撕碎了旧贵族垄断物资供应的铁幕。
“三小姐,这是所有的签字文书。”晏明雪将整理好的契约送到晏青辞手中,她的声音难掩激动,“这数千家商行的联名,足够我们重组京城的物资供应网络。”
晏青辞将文书妥善收好,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商行广场的围墙,看向皇宫的方向。
“这仅仅是开始。”她对着二姐低语道,“我们要的不只是这些。只要这套新商法在京城行得通,只要那些权贵再也无法通过掠夺我们的财富来充盈他们的谋逆私库,那么,哪怕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也会因为资金链的彻底断裂,而在不久之后自取灭亡。”
夕阳的余晖洒在广场上,将那一排排跪地的商人们拉出长长的影子。晏青辞那娇小的身躯,在夕阳的辉映下,显得格外威严。晏家这场由被动转为主动的全面反击,在京城这片商业与权力交织的土地上,正式宣告大获全胜。而这一局的棋子,已经完全落入了晏青辞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