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阵法图纸

“老九！给老子滚出来！”

在那个以拆解和倒卖废旧机械为生的拾荒者聚落边缘，大强一脚踹开一个用各种生锈铁皮和破烂木板，搭建起来的窝棚的“大门”，用一种他新学的、充满了上位者气息的嚣张语气，大声地吼道。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从“问道宗”的外围信徒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看起来比较精壮的“护法弟子”，为他这个“首席大弟子”的出巡，撑足了场面。

窝棚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焊锡和火药混合的刺鼻味道。

一个瘦削的、赤着上身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摆弄着一个看起来就极度危险的玩意儿。

那是一个早已锈迹斑斑的煤气罐，上面用胶带和铁丝，胡乱地捆绑着一个老式的、还在滴答作响的机械闹钟，以及一大堆颜色各异、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电线。

男人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大强的吼声，又或许是，他根本就懒得理会。

他只是用他仅剩的那只左手，拿着一把小号的螺丝刀，极其专注地，调试着闹钟和煤气罐之间的某个连接装置。

他的那只独臂，从肩膀到手腕，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的烧伤和疤痕，如同干涸的、开裂的河床，无声地，诉说着他那充满了爆炸与火焰的疯狂过往。

“妈的！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大强见对方竟然敢无视自己，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觉得自己作为“仙尊首徒”的威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他刚想上前，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独臂佬一点颜色看看。

“别……别过去，强大哥！”他身后的一个“护法弟子”，连忙一把拉住了他，脸上，写满了恐惧，“那……那就是老九！他手里那个玩意儿，会……会炸的！”

“炸？”大强闻言，脚步一顿，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滴答作响的煤气罐，下意识地，也咽了口唾沫。

他虽然现在背靠“仙尊”这棵大树，但也还没活够。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他自认为比较“和善”的、属于“神使”的语气。

“咳咳，你，就是老九吧？”

地上的男人，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哑的单音。

“滚。”

“你！”大强的火气，又一次，涌了上来。

但他想起自家师尊的嘱托，以及此行的重要使命，最终，还是强行将那股火气，给压了下去。

“好，很好。”他冷笑一声，然后，用一种充满了优越感与怜悯的、如同神明在对凡人进行施舍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凡夫俗子，有眼不识真仙，倒也正常。”

“也罢。今日，我，‘问道宗’首席大弟子大强，便奉我家师尊——‘问道仙尊’之法旨，前来，点化于你。”

说着，他便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被林默称为“见面礼”的、充满了工业美感的废旧电脑主板，从怀里，拿了出来，然后，轻轻地，放在了老九的身旁。

“我家师尊说了，此物，名为‘一阶阵法图纸’，乃是蕴含着无上大道至理的‘见面礼’。他见你于‘爆破’一道，颇有慧根，特赐下此宝，邀你出山，共襄盛举，同参大道。你看或不看，信或不信，皆在你一念之间。机缘，就在眼前，能否把握，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大强用一种他自己都快要信了的、充满了神棍气息的语调，将林默交代他的话，添油加醋地，给复述了一遍。

然后，他便抱着双臂，一脸傲然地，站在一旁，准备欣赏这个愚昧的凡人，在错失了天大机缘之后，那追悔莫及的丑态。

起初，老九，确实没有理会。

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在用一些他听不懂的词汇，进行着一场滑稽的、自以为是的表演罢了。

他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机械，和炙热的火焰。

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到地上那块被灯光照亮的、充满了奇异纹路的绿色板子时。

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那只正在调试着引信的、布满了伤疤的左手，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然后，他的眼神，就再也，无法从那块板子上，挪开了。

他不是什么修士，他看不懂，也根本不理解，大强口中那些神神叨叨的，什么“阵法”，什么“大道”。

但是！

他能看懂，那上面，那些密集得如同城市脉络般的、规整得如同阅兵方阵般的、充满了某种冰冷的、极致的工业美感的……印刷电路！

他能看懂，那上面，每一个焊点的大小、每一个元件的布局，所蕴含着的、那种远超这个废土时代当前所有技术水平的、充满了严谨的逻辑与绝对的秩序的……精密！

这是什么？

这是……艺术品！

不！

这是……神迹！

是属于他们这些将机械与爆炸，视为毕生信仰的“工匠”的，独一无-二的，至高无上的……神迹！

“这……这个……”

老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剧烈的、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那只仅存的、布满了烧伤和老茧的、粗糙的左手，颤颤巍巍地，伸了出去，像是在抚摸一件最神圣、最珍贵的艺术品一般，轻轻地，触摸着那块电脑主板上，那些冰冷的、金色的引脚，和那些细密得如同米粒般的焊点。

他的眼中，爆发出了一阵比他此生引爆过的、任何一次爆炸，都更加璀璨、也更加狂热的光芒。

他之前所有的、引以为傲的爆炸物设计，在眼前这张充满了未知与想象力的“图纸”面前，都显得是那么的粗糙，那么的简陋，那么的……不值一提。

一个全新的、颠覆性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世界，在这一刻，向他，轰然敞开了大门。

“这个……是谁给你的？”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大强，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当然是……我家师尊，‘问道仙尊’，亲手所赐！”大强看着老九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极致的快意与自豪。

“他在哪里？”老九的声音，变得愈发的急切。

“怎么？现在，有兴趣，去见见我家师尊了？”大强用一种充满了优越感的语气，反问道。

老九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地上那块“阵法图纸”，如同最虔诚的信徒，捧起自己的圣经一般，小心翼翼地，捧在了怀里。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刚刚还在调试的、那个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杰作”——那个用煤气罐和闹钟改装的定时炸弹，一脚，踹到了一边。

仿佛，那只是一个，他再也看不上眼的、充满了错误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