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蛮荒的智慧

罐头厂那巨大的、曾经用来堆放空罐头的车间，如今已经被彻底清空，成为了“问道宗天工堂”的临时驻地。

当韩老带着他麾下最顶尖的一批工程师，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铁锈和某种不知名润滑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到车间中央那片所谓的“炼器堂”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鄙夷。

“议长，这……这就是他们的‘炼器堂’？”首席武器顾问李卫国扶了扶自己的金丝眼镜，看着眼前那片由废铜烂铁和各种来路不明的零件搭建起来的“生产线”，嘴角不停地抽搐，“这根本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短路而发生爆炸的垃圾处理站！”

在他们眼前，一台巨大的、由旧时代柴油发动机改造而来的发电机，正发出沉闷的咆哮，几根粗大的电缆如同丑陋的蟒蛇，胡乱地连接着各种东拼西凑的设备。

一台用汽车底盘和铁轨改造的简易车床旁边，堆满了长短不一的钢管。另一边，一个由汽油桶焊接而成的冷却池里，正冒着浑浊的、散发着怪味的热气。

整个场面，充满了混乱、野蛮、不合逻辑的蒸汽朋克风格。

“简直是胡闹！”一名负责精密仪器的年轻工程师，看着一个工人正用一把大铁锤，粗暴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钢板，心疼得直咧嘴，“这是对工业的侮辱！他们甚至连最基础的安全规程都没有！”

韩老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就在此时，独臂的老九，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雪茄，从一台巨大的冲压机后面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这些穿着干净工作服、一脸嫌弃的“文化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怎么？韩长老，是对我这‘炼器堂’的风水不满意？”老九走到韩老面前，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还是觉得，我这地方太小，装不下你们这些大佛？”

韩老看着老九，缓缓地摇了摇头：“老九长老，我只是在好奇，你们就是用这些……呃，独具一格的设备，制造出那种威力惊人的电磁武器的？”

他的语气，充满了怀疑。

“独具一格？”老九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身边那台由废弃的巨型柴油发动机改造而成的、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的冲压机，“韩长老，你可别小看我这宝贝疙瘩。在废土，能响的，就是好家伙！”

李卫国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道：“这位长老，恕我直言。你这台冲压机，连最基础的液压稳定系统和过载保护都没有。根据我的计算，它在连续工作超过十分钟后，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因为金属疲劳而直接解体。到时候，这整个车间，都会被炸上天。”

“计算？”老九不屑地撇了撇嘴，“在这片废土上，能活下来的，靠的不是计算，是直觉。”

他不再废话，而是直接爬上了那台巨大冲压机的操作台。

他没有去看任何仪表盘，因为那上面根本就没有仪表盘。他只是将耳朵，贴在了那冰冷的、满是油污的发动机外壳上，静静地听着。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对着下面一个正在发呆的技工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加三号润滑油，半勺！再把那边的泄压阀，给老子拧开一圈半！”

技工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

紧接着，老九猛地拉下了一个巨大的、由汽车换挡杆改造而成的操作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台巨大的冲压机，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巨兽，开始剧烈地颤抖、轰鸣。

一块厚重的钢板被送入模具。

“轰！”

一声巨响，整个车间都为之震颤。

一个规格统一的、带着复杂弧度的弩身构件，从生产线上滑落。

“轰！”“轰！”“轰！”

冲压机以一种近乎于疯狂的、不讲任何道理的频率，不断地轰击着。

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十几个规格几乎完全一致的弩身构件，便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了生产线的末端。

所有来自“机械方舟”的工程师，都沉默了。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李卫国快步走上前，他拿起一个刚刚冲压出来的构件，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高精度的游标卡尺，开始飞快地测量起来。

结果，让他彻底呆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误差……误差竟然小于0.1毫米！这……这已经达到了我们避难所里，由中央电脑控制的精密机床的加工精度！”

韩老的眼中，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看得分明。

老九刚才所使用的，是一种极其古老、在旧时代就已经被淘汰的、完全依赖于个人经验和直觉的“手工校准”技术。

他根本不需要看什么数据，他只用听，用摸，用他那双在废铁堆里浸淫了几十年的手，就能精准地判断出发动机的转速，液压的力度，以及金属在高温高压下的细微形变。

这不是科学，这更像是一种……玄学。

是一种在最野蛮、最原始的环境中，为了生存，而催生出的，独属于废土的、蛮荒的智慧。

韩老缓缓地，收起了自己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文明人”的傲慢。

他看着那个正叼着雪茄，满脸得意地，用脚踹着冲压机的独臂男人，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他产生了一丝敬佩。

他知道，这次的合作，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加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