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黑暗像是一口吞尽光亮的巨口,抢劫犯的身影刚消失在浓稠夜色里,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阴冷余波便顺着湿漉漉的巷壁蔓延开来,缠上零点书屋斑驳的木门,钻进门缝,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黑灰雾气,旋即被屋内微弱的灯光悄悄消融。江流站在窗边,指尖死死攥着冰凉的窗沿,指节泛白,直到那股诡异的波动彻底消散在空气里,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浸出一层薄汗,被窗外飘进的冷风一吹,泛起阵阵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片刻耽搁,快步走到沈未央的床边,彻夜未眠地守在那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庞。窗外雨丝缠绵不绝,细密地敲打着玻璃,“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搅得本就压抑的夜色愈发沉闷。沈未央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额间布满了冰冷的冷汗,唇瓣无意识地翕动着,手脚时不时轻轻抽搐一下,显然是深陷在梦魇之中,被无形的恐惧紧紧缠绕。
江流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疼不已,每隔片刻便起身走到桌边,用冷水浸湿干净的毛巾,仔细拧至半干后,再小心翼翼地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他的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指尖刻意避开她的皮肤,生怕惊扰了她,更怕那梦魇里的黑暗会趁机将她拖入无法挣脱的深渊。冷毛巾的凉意一点点驱散了她体表的燥热,她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抽搐的手脚也慢慢平静下来,纠缠她许久的梦魇终于渐渐松动。
天边泛起鱼肚白,窗外的雨势稍稍减弱,灰蒙蒙的天空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驱散了些许黑暗。沈未央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先是一片涣散,像是还未从梦魇中彻底挣脱,过了许久,才慢慢聚焦在满脸疲惫的江流身上。他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倦意难掩,却依旧紧紧盯着她,眼底的担忧清晰可见。随着意识逐渐清醒,她眼底的惊恐与茫然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安稳与踏实,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的温度早已消退,周身那股缠绕多日的黑色余波,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醒了。”江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他连忙放下手中已经变温的毛巾,嘴角努力扯出一抹松快的笑,“没事了,梦魇过去了,那些黑沉沉的东西不会再伤害你了。”
沈未央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身上的力气还未完全恢复,动作有些迟缓。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攥住江流的袖口,声音虚弱却带着满满的心安,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知道,我能感觉到,你一直守着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还让你熬了一整夜。”
“说什么傻话。”江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又坚定,“咱们之间,从来都不用讲这些见外的话,你没事就好,比什么都强。昨夜那股邪气缠得太紧,我生怕一离开,它就会再找你的麻烦,所以半步都不敢离开。”两人相视无言,没有再多说什么,眼底的担忧与安稳相互交融,在这刚褪去黑暗的清晨,那份黑暗中相互依偎的暖意,暂时压下了所有的不安,也压下了沈未央对异能失控的深深恐慌。
这份短暂的安稳,终究还是被连日的阴雨笼罩着。新都被一层灰蒙蒙的阴雨紧紧包裹,天空不见半点阳光的踪影,冷风裹着细密的雨丝,吹在身上刺骨冰凉,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潮湿霉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让人胸口发闷。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平日里热闹的街巷变得冷清萧条,零点书屋更是门庭冷落,一整天下来,连一个客人的身影都没有见到。
店内的木质书架被潮气浸得发潮,用手一摸便能感觉到明显的湿意,书架上的书页也带着淡淡的湿冷味道,翻阅起来格外滞涩。门口的风铃被雨水打湿,原本清脆的声响变得沉闷,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的轻响也显得格外孤寂。江流站在书屋中央,看着冷清的店铺,又看了看坐在柜台后、神色紧绷的沈未央,心底满是心疼。自从上次意外触发读忆异能且无法主动关闭后,沈未央就一直活在高度的戒备与恐慌之中,即便在这熟悉的零点书屋里,她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势又有增大的趋势,江流放心不下沈未央,却又不得不离开处理一些事情。临走前,他特意绕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两杯温热的奶茶,还有沈未央平日里最爱吃的几样零食,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他反复叮嘱她,若是觉得不舒服,就赶紧关门休息,不要硬撑,遇到陌生人上门,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随意触碰对方。沈未央坐在柜台后,一一点头应下,目光紧紧看着江流撑着伞,一步步走进雨幕里,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站起身,关上门,落下插销,将窗外的阴雨、冷清与所有可能的危险,都隔绝在了门外。
店里瞬间变得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还有自己清晰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孤寂。沈未央走到柜台后,缓缓戴上一副厚重的棉质手套——这是江流特意为她准备的,也是她如今的救命稻草。她的读忆异能会通过物理接触触发,只要碰到活物,或是带有强烈执念的物件,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甚至是血腥、恐怖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让她痛苦不堪。即便戴着手套,能稍稍阻隔异能的触发,她的戒备依旧绷得紧紧的,手腕处的银印隔着厚厚的棉布,隐隐传来微弱的脉动,时刻提醒着她,那份不受控制的异能一直都在。
沈未央深吸一口带着书架上沉香的潮湿空气,努力平复着心底的不安,拿起抹布,慢慢走到书架前,擦拭着书架边缘的灰尘。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动作,此刻在她做来,却格外迟缓、小心,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试探,生怕不小心碰到书架上的古籍,更怕指尖漏出缝隙,触碰到那些可能带有执念的书页。书架上的古籍大多是线装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在昏暗的店里几乎看不见,可在沈未央眼里,它们却像一群潜伏的野兽,随时都可能将她拖入无边无际的记忆漩涡。
门外的雨丝愈发密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门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水流顺着玻璃滑落,模糊了窗外的街景。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每一声沉闷的轻响,都让沈未央的神经瞬间绷紧。就在她弯腰擦拭最内侧书架时,店门口的风铃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突兀的撞击声,像是被重物狠狠撞上,瞬间打破了店内的死寂。沈未央的手猛地一顿,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心底一沉,强烈的戒备感涌上心头,她缓缓直起身,僵硬地转过身望向门口,手套下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