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那张因为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时,苏雨昕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心理建设。
她没有去补眠,而是简单地洗漱过后,换上了一身素雅的、便于行动的襦裙。
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青儿。”她对着门外,轻声唤道。
“小姐,奴婢在。”青儿立刻推门而入,手中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苏雨昕没有去看那碗粥,而是直接开口说道:“你去跟苏管家说一声,我近来对兵法及各地的风物志有些兴趣,想去府里的藏书阁看看。让他把二楼的钥匙,给我送过来。”
青儿闻言,微微一愣。
自家小姐,自小便不喜那些枯燥的文字,平日里最爱看的,都是些才子佳人的风月话本。怎么大病一场后,竟对那些只有男人们才会感兴趣的兵法地志,产生了兴趣?
但她不敢多问,只是恭敬地应道:“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镇国公府的藏书阁,是除武库之外,另一处重地。里面收藏了苏家历代先祖积攒下来的、数以万计的珍本孤本,其中不乏许多市面上早已失传的兵法要略和军事地图。
平日里,除了苏靖和苏逸尘,即便是林婉清,也很少踏足。
但苏雨昕的这个要求,在苏福看来,却并无不妥。
小姐大病初愈,性情有所变化,想看些不一样的书,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只是去看看书,又不是去动什么机密卷宗。
很快,一串沉甸甸的、由黄铜打造的钥匙,便被送到了苏雨昕的手中。
苏雨昕没有带任何丫鬟,独自一人,来到了那座充满了墨香与岁月气息的藏书阁。
她用钥匙,打开了通往二楼的沉重木门。
与一楼那些摆放着经史子集的开放式书架不同,二楼的空间,明显更加私密和重要。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将整个空间分割成了一条条幽深的长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由旧纸和防潮香料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
苏雨昕没有丝毫的停留与观赏。
她的目标,极其明确。
她穿过那些摆放着《孙子兵法》、《吴子兵法》等大众兵书的区域,径直走到了藏书阁的最深处。
那里,存放的,是关于整个云启国,各地详细地形的……军事地志。
这些书籍,大多是军中斥候或地方将领,耗费数年心血,亲手绘制和编纂的,其精确度和详细程度,远非市面上那些粗略的地图可比。
苏雨昕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在那些落满了灰尘的书脊上,飞速地扫过。
【《北境防务图考》】
【《东海郡水文志》】
【《南疆百蛮图记》】
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几本封皮已经有些泛黄的、厚重的典籍之上。
【《云西经略》】
【《鹰愁涧地形考》】
【《前朝西凉州山川地理志》】
就是它们!
苏雨昕毫不费力地,从那一排排书架上,精准地提取了十余本与“云西县”及周边地形相关的军事地志,以及几卷由前朝名将编纂的、以奇袭和布阵见长的兵法阵图。
她将这些沉重的、几乎有她半人高的书籍,分几次,全部搬运到了靠窗的那张宽大的梨花木桌上。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格,正好洒在摊开的书页上,那些用朱砂和墨笔绘制的、复杂的线条与标注,瞬间,变得鲜活了起来。
苏雨昕坐了下来,开始了她那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高强度的信息检索。
她首先翻开的,是那本最为详尽的《云西经略》。
她的手指,飞快地,翻过那些关于地方民俗、驻军编制的章节,直接定位到了关于“黑风寨”所在山脉的描述。
【黑风山,绵延百里,主峰海拔八百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苏雨昕拿起毛笔,在一旁的白纸上,迅速地记录下这些关键的地形参数。
【海拔:800丈。】
【植被:山体阳坡多为松林,阴坡则遍布茂密的荆棘与藤蔓,寻常人马难以通行。】
【水源:山中仅有一条季节性溪流,源于主峰雪水,于夏秋两季水量充沛,冬春则近乎干涸。】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手绘的、极其详细的地形图上。
图上清晰地标示出,想要进入黑风山的山寨腹地,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是一条蜿蜒曲折的、被两侧高耸的悬崖峭壁所夹峙的狭窄通道。其最窄处,仅能容纳两匹马并行。
这个地方,在地图上,被用朱砂标注了三个字——鹰愁涧。
也正是苏家那一百名府兵,全军覆没的地方。
【唯一进山通道:鹰愁涧。宽度:约两马位。】
苏雨昕用笔,重重地,在这个地名下,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黑风寨的“咽喉”。
既是他们出来劫掠的必经之路,也是官兵进山围剿的唯一通道。
只要能在这里,做些文章……
苏雨昕的脑海中,开始飞速地构建起一个三维的地形模型。
她闭上眼,仿佛自己正站在鹰愁涧的上方,俯瞰着那条狭窄的、如同巨蟒般盘踞在山谷中的通道。
两侧的悬崖,陡峭程度如何?是否适合埋伏?
山谷顶端的岩石,是否稳固?有没有可能,利用滚石,彻底封死这条通道?
她又翻开了另一本《鹰愁涧地形考》,开始查找更详细的数据。
在获取了足够的地形信息后,苏雨昕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几卷兵法阵图之上。
她要找的,不是那些教人如何冲锋陷阵、攻城拔寨的杀伐之术。
她要找的,是那些不以直接杀伤为目的的……战术手段。
很快,她在前朝一位以“围困”和“奇袭”著称的将领所编纂的兵书中,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围三缺一之计:四面围城,故意留出一个缺口。敌军见有生路,必会从此缺口突围。此时,只需在缺口外围,设下重重埋伏,便可逸待劳,一举擒之。】
【火牛阵之变种:驱赶牛羊等牲畜,尾部绑上浸了油的布条并点燃。受惊的牲畜会不辨方向,疯狂冲入敌阵,制造混乱,冲垮敌方阵型,为后续的抓捕,创造条件。】
【陷马坑与绊马索:在敌军必经之路上,挖掘深坑,或设置绳索。此法虽古老,但若布置得当,在狭窄地形中,对骑兵有奇效。】
一个个充满了智慧与奇思妙想的、非致命性的战术手段,被苏雨昕从那些泛黄的故纸堆里,一一筛选了出来。
她开始将这些战术手段,与她刚刚获得的地形数据,进行疯狂的……匹配测试。
【方案一:鹰愁涧,滚石封路。】
【可行性:高。可彻底切断黑风寨的退路,形成瓮中捉鳖之势。】
【风险:滚石的规模与时机难以掌控,容易造成“物理击杀”,与“非致命性抓捕”的核心方案相悖。】
【结论:备选方案。】
【方案二:围三缺一,引君入瓮。】
【可行性:极高。可利用马贼想要逃生的心理,将其引入预设的包围圈。】
【实施细节:需苏靖的军队,从三个方向,进行佯攻,制造压力。而她,则需要提前说服苏靖,在那个唯一的“缺口”处,布置下大量的陷马坑、绊马索,以及……足以生擒数百人的伏兵。】
【结论:核心方案。】
苏雨昕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
她在那张白纸上,不断地,用柳枝炭条,画着,计算着,推演着。
她将黑风寨的三维地形模型,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构建,拆解,重组。
她要找到,那些可以布置陷马坑的最佳坐标点。
她要计算出,需要多少人力,才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完成这些布置。
她甚至,开始思考,要如何才能“说服”她那个杀伐果决的父亲,同意她这个听起来有些“妇人之仁”的……“生擒”计划。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阳光,从柔和的金色,渐渐变成了耀眼的白色。
而苏雨昕,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那双握笔的手,稳定而有力。
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镇国公府嫡女。
她,是这场即将到来的、与黑风寨的战争中,唯一的、也是最高级的……总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