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借刀

御花园，假山群深处。
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苏雨昕的右手，死死地握着那卷还带着一丝人体余温的羊皮密信。
她的身体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在任务完成之后，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生理性的……虚脱。
【恭喜宿主，成功化解本次生存危机。】
【奖励：生存时间，增加三十天。】
脑海中，系统那毫无温度的机械音并未给她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喜悦。
三十天。
多么……可笑的赏赐。
这并非恩典，只是将她的死刑从“立即执行”改为了“死缓”罢了。
而她手中这卷薄薄的羊皮，也并非什么护身符。
它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将魏征与二皇子连根拔起。
用得不好……
第一个被这把剑，割断喉咙的就是她和她身后的整个镇国公府。
“系统。”
苏雨昕在意识中，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冷冷地开口。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虚弱而在意识的层面都显得有些飘忽。
“我不想听那些废话，你直接告诉我，我现在拿着这份东西，去大殿上当着我父皇的面，揭发魏征和二皇子，成功的概率是多少。”
【……分析中……】
系统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迟疑。
【目标人物：云启国皇帝。当前政治立场判定：多疑，制衡。对镇国公府信任度评估：35%，处于政治猜忌期。】
【推演开始……若宿主，以镇国公府嫡女苏雨昕的身份，直接呈上此密信。】
【百分之九十七的概率，该物证，将被皇帝，判定为“镇国公府为自保而伪造的、用以构陷朝廷重臣与皇子的虚假证据”。】
【失败后果判定：镇国公苏靖，被褫夺爵位，打入天牢。镇国公府满门，以“欺君罔上”、“构陷皇嗣”之罪名，处以极刑。】
【宿主生存任务，将因“亲族势力清零”而直接判定失败。】
【最终惩罚：灵魂抹杀，即刻执行。】
苏雨昕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嘲讽的弧度。
她就知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好不容易，从鬼门关爬回来拿到了这个所谓的‘铁证’，结果，只要我把它交出去，就等于是亲手给我全家签了死亡通知书，对吗？”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后所产生的骇人的平静。
“这听起来，可真是一个有趣的笑话。我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他现在最忌惮的，就是我父亲的兵权。他巴不得找个由头，来削弱苏家的势力。我这个时候，递上一份，能直接扳倒他另一个儿子和一位重臣的证据？他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天降祥瑞，他只会觉得，这是我爹，那个镇国公，等不及了，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铲除异己，一家独大了。”
【逻辑推演，与系统判定结果，一致。】系统冷冰冰地，给出了肯定。
“那好，换个思路。”苏雨昕的眼神，变得愈发深沉，“我不去找皇帝。我回到大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份东西，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敬重的二皇子和魏尚书，背地里，都在干些什么卖国的勾当。这样呢？成功的概率，又是多少？”
【……分析中……】
【目标群体：宴会在场百官。派系构成分析：二皇子党羽，占比百分之二十八。魏征门生故旧，占比百分之十七。其余中立及其他派系，占比百分之五十五。】
【推演开始……若宿主当众揭发。】
【二皇子及魏征派系，将在零点三秒内，做出反应。他们会立刻，以“妖言惑众”、“疯言乱语”为由，对宿主进行人格攻击与名誉诋毁。同时，以“事关重大，不可轻信”为由，要求，当场销毁“伪证”，并以“扰乱宫宴”之罪，将宿主，先行拿下。】
【中立派系，将因事件，涉及皇子夺嫡，为求自保，而选择袖手旁观。】
【最终成功率判定：低于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呵。”苏雨昕几乎要笑出声来，“听起来，比直接去找皇帝，还要死得更快一些。他们会说我疯了，对吗？一个刚刚落水、大病初愈的闺阁少女，突然拿出一份通敌卖国的密信。这故事听起来确实不太可信。”
【宿主，是否需要系统，提供第三种方案？】
“不需要。”
苏雨昕打断了系统的话。她的目光，穿过假山的缝隙，望向那灯火通明的太极殿方向，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说的没错。我不能是那个递刀的人。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们苏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是。”
“这把刀太脏，也太重了。我们苏家，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上，再也经不起任何一点来自于皇权的猜忌和怀疑了。”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大脑因为飞速的运转和身体的极度虚弱，而产生了一阵阵，如同针扎般的刺痛。
但她的思路，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一个，第三方。”
“一个，本身就站在魏征和二皇子对立面的人。”
“一个，在朝堂之上，有足够的分量，能顶住第一波反扑的人。”
“一个，在皇帝心中，还保留着那么几分‘忠直敢言’的信任的人。”
“最重要的是……”
苏雨昕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穿着绯色官袍，鬓角微霜，眼神却如同猎鹰般锐利的身影。
“……一个，同样想让他们死的人。”
她闭上眼在意识深处，用尽最后的气力，对系统下达了指令。
“系统，调取御史大夫周崇光所有与魏征派系的弹劾记录。以及，他与大皇子萧瑾瑜之间，所有的非公开的接触信息。”
【……信息检索中……】
【……筛选完成……】
一连串复杂的，充满了政治博弈与权力倾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了她的脑海。
苏雨昕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就是他了。
那个，因为弹劾魏征的亲信，而被贬斥却又因为大皇子的力保而官复原职的老臣。
那个，整个朝堂之上，唯一一个，敢当着皇帝的面，指着魏征的鼻子，骂他“国之蛀虫”的……老顽固。
这把刀，没有谁比他更合适来握了。
找到了“刀”，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将这把刀“借”到手。
苏雨昕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羊皮卷轴。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那双，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却以一种，极其稳定的姿态，将那张足以掀翻整个云启国朝堂的密信，重新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
她将碎裂的蜡丸，重新拼凑。
将那小小的纸卷，塞回了蜡丸的空腔之中。
然后，她走回那座太湖石假山前，蹲下身，将这颗承载着无数阴谋的蜡丸，重新塞回了那个位于第三块青砖之下的、黑漆漆的空洞里。
做完这一切，她又将那块松动的青砖，严丝合缝地推了回去。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
就在这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从自己那宽大的云锦袖管之中，摸出了一方丝帕。
那是一方，用上好的苏绣，精心织就的丝帕。丝帕的角落，用金线绣着一个极其精巧的、代表着镇国公府的……麒麟徽记。
这是她的贴身之物。
是整个皇宫，独一无二的属于她苏雨昕的……身份标识。
她看了一眼那块，刚刚被自己推回去的青砖。
然后，她松开手。
那方洁白的丝帕便如同一只断了翅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在了青砖旁边的、湿润的泥地之上。
它落在那里，一半沾染了泥土的污渍，另一半却依旧洁白如新。
那金色的麒麟徽记，在月光下，反射着一抹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光芒。
这是一个，只有她和她选中的那把“刀”，才能看懂的……标记。
苏雨昕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疲惫的笑意。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略显凌乱的衣摆。
用袖口仔细地擦去了手指上，可能沾染到的一丝新鲜的泥土痕迹。
她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身上没有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破绽。
然后，她转身。
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片充满了阴谋与杀机的假山群的阴影。
当她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那条被月光照得一片敞亮的御花园主干道上时。
她，又变回了那个身姿孱弱，步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镇国公府大小姐。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中再无迷茫。
有的只是一片如同寒潭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