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银锭。她身上的青衣本来就被雨水打湿了,下摆之前跟沈砚拉扯的时候,被扯破了一大截。她抬手,将那截破布撕下来,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把四个银锭仔仔细细地裹在布里,打了个死结,系在腰上。银锭沉甸甸的,坠得她的腰往下沉了一点,她却站得更稳了。
做完这一切,她抬眼看向萧绝,没有行礼,也没有道谢,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就像他们刚刚只是完成了一桩普通的买卖,对方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是个普通的客人。
萧绝站在原地,没说话,看着她的动作。雨浇在他的玄色锦袍上,很快就湿透了,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的偏头痛还在隐隐作痛,却因为眼前这个少女的举动,烦躁的情绪平复了不少。
沈知意收回目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脚步却很稳,踩在积水里,没有丝毫犹豫。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留恋,背影挺直,像一杆立在雨里的枪,很快就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没过多久,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玄雀卫统领站在萧绝身边,看着沈知意消失的方向,开口问道:“王爷,要不要派人跟着她?这女人来历不明,刚才的举动太奇怪了,万一有问题……”
“不必。”萧绝开口打断他的话,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用跟着她。”
他立在原地,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脸庞,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的目光还落在沈知意消失的巷口,脑子里闪过刚才她站在雨里,眼神冷冽地跟他谈交易的样子,闪过她在水塔墙上画暗河走势图的样子,闪过她接过银锭时,眼底一闪而逝的踏实。
萧绝太懂这种眼神了。那是一无所有的人,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时的眼神,却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不想依附任何人,只想靠自己活下去。他当年在边关征战,被敌军围困,弹尽粮绝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他抬手,按了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发现刚才还剧烈的痛感,现在已经消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轻微的胀痛。他见过太多女子,要么温柔小意,要么趋炎附势,要么工于心计,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沈知意这样,给了他这么强烈的新鲜感。
“查一下她的身份。”萧绝开口,声音平静,“不用惊动她,就看看她最近做了什么。”
“是。”统领立刻领命。
萧绝转身,朝着巷子口走,玄雀卫立刻跟上。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回想刚才沈知意的样子。敢在侯府寿宴上割发断亲,敢拿刀抵着侯府长子的脖子,敢跟他谈条件,只想要一百两银子不要恩典,这个女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她对水利的熟悉程度,远超工部的老臣。她的胆识和身手,也不比军中的将士差。这样的人,不可能甘心在市井里混一辈子,更不可能随便找个人嫁了,安安分分过一辈子。她眼底的野心和韧劲,藏都藏不住。
萧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拿着那一百两银子,能在京城里折腾出什么动静来。这一百两银子,不过是个引子,他们下次见面的时候,肯定会更有意思。
而此刻的沈知意,已经走出了两条巷子。她找了个能躲雨的屋檐,停下来,喘了口气。她摸了摸腰上裹着银锭的布包,沉甸甸的,还在。她松了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头看着瓢泼大雨,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终于摆脱了平江侯府,摆脱了那些恶心的亲人。她有了第一笔本钱,接下来的路,要靠自己走了。
雨还在下,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她却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她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侯府嫡女沈知意了,从今往后,她是沈无妄,她的路,要自己一步步走出来。她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欺辱她的人,都只能抬头仰望她。
而另一边的萧绝,回到摄政王府之后,立刻就收到了下属呈报上来的关于沈知意的所有消息。从她被送回边关,到她回京七日被侯府冷落,再到寿宴上被污蔑偷盗,割发断亲,拿刀挟持沈砚,所有的事,事无巨细,都呈到了他的案头。
萧绝看着手里的密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故事。他拿起笔,在密信上沈知意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他很期待,下次见面的时候,这个女人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这京城的水,已经平静太久了,是时候该搅一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