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依旧疯狂地倾泻而下,断崖边满地都是残肢断臂和黑鸦卫的尸体。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在崖壁前久久不散。
雁十三甩掉双刀上最后的血水,利落地收刀入鞘。她看都没再看裴晏一眼,直接走向那一地死状凄惨的黑鸦卫尸体,蹲在血泊之中,两眼放光。
“啧,这群死士身上居然还带着不少好东西。”雁十三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地伸手去翻统领的尸体。她先是抓住对方那只还带着温度的手,熟练地扒下他拇指上的一枚极品羊脂玉扳指,对着闪电的光亮照了照,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成色真不错,这玉质地细腻,雕工也是一流。至少值三百两银子。”她把玉扳指直接套在自己大拇指上,转头又在统领怀里一阵摸索,很快就摸出几张被鲜血浸透的银票。她抖了抖银票上的血水,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哈哈,一张五百两,三张就是一千五百两!今天这单子没白接,赚大了。”
雁十三一边将银票和玉扳指全部塞进自己腰间的钱袋,一边嫌弃地抓起死士的衣服下摆,在上面用力擦拭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指。她擦得极用力,甚至把那人的衣服都快撕烂了,嘴里还不停地咒骂:
“妈的,这血怎么这么黏?老娘最讨厌沾血的东西了!你们这些死士,临死前还非得喷老娘一身血,晦气!这银票上的血迹渗进去了,洗都洗不掉,真是倒霉透顶!”
她一边骂,一边又蹲到另一具尸体旁边,继续翻找值钱的东西。完全无视了那些刚刚死去的人,眼里只有财物带来的实际价值。
“这个腰牌看着不错,应该能换点银子……这把刀的钢口也还行,卖给黑市应该能卖二十两……”
雁十三自顾自地忙碌着,动作熟练又粗鲁,完全不像刚刚屠杀了数十名顶尖死士的杀手,反而像一个在血泊里捡破烂的市井妇人。
与此同时,裴晏正跪在冰冷的泥水中,彻底陷入了严重的创伤与强迫症发作的状态。他对雁十三的粗鄙行径仿佛完全没有看见,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沾满了墨书鲜血的双手。
那双手此刻还在微微颤抖,鲜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痕迹,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裴晏的眼神近乎痴狂,他突然猛地伸出双手,捧起地上的雨水,拼命地揉搓着自己的手掌和手指。
“洗不掉……还是洗不掉……”他低声喃喃,动作却越来越用力。
他捧起一把又一把冰冷的雨水,反复冲刷手背、手心、指缝,甚至指甲缝里残留的血迹。鲜血被雨水冲淡,变成淡红色的水流顺着他的手腕滑进泥里,可他依旧觉得那股黏腻感挥之不去。
雁十三翻完最后一具尸体,腰包已经鼓了起来。她转头看见裴晏跪在泥水中反复洗手的模样,眉头顿时皱起,大步走过去。
“裴晏!你干什么呢?人都已经死了,你在这儿洗手有什么用?墨书的血又不是脏东西,你至于洗成这样吗?”
裴晏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依旧机械地捧着雨水一遍又一遍地搓洗双手。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指甲甚至抓破了自己的手背,鲜血混着雨水一起流下来,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继续用力地洗。
雁十三蹲到他面前,声音提高了几分:
“喂!金元宝!你给我清醒一点!手都快被你搓烂了!你再这样洗下去,明天双手就只能剩下一堆白骨了!你到底在洗什么?洗墨书的血,还是洗你自己的良心?”
裴晏的手终于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赤红,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洗不干净……十三,这双手……沾了墨书的血……我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这血……黏在上面……好脏……整个朝堂都这么脏……我以前以为只要守着律法、守着清白,就能护住身边的人……可现在……连墨书都护不住……我这双手……脏透了……洗不干净……”
他说着,又低下头继续捧水洗手,动作越来越疯狂,甚至开始用指甲用力抠自己的手背,仿佛要把那层皮肤全部抠掉。
雁十三看着他这副近乎偏执疯狂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伸手一把抓住裴晏的手腕,用力将他的双手从雨水中拉出来,按在自己膝盖上,不让他继续洗。
“够了!裴晏!你给我停下!墨书拼死护着你,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把自己手洗废掉的!你以为你洗干净手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就能把墨书洗回来吗?你现在这个样子,才是真的对不起他!”
裴晏拼命想把手抽回来,声音带着明显的痛苦和崩溃:
“放开我……十三,你不懂……这双手碰过太多脏东西……碰过那些贪官的账本,碰过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的血……现在又沾了墨书的血……我必须洗干净……必须洗干净才能继续走下去……不然我连自己都嫌弃……放开我!”
雁十三却抓得更紧了。她一只手按着裴晏的双手,另一只手直接捧起一大捧雨水,粗暴地浇在他手上,一边浇一边大声说道:
“你要洗是吧?那我帮你洗!看你能洗到什么时候!裴晏,你以前不是总跟我说,清流御史要纤尘不染,要一尘不染吗?现在呢?你看看你自己这副鬼样子!衣服破了,身上全是泥和血,头发也乱成一团,还在这儿跟自己的手较劲!你这样墨书看到会怎么想?他拼死挡的那一箭,岂不是白挡了?”
裴晏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看着雁十三粗鲁却认真地帮自己洗手的样子,眼中的疯狂渐渐被痛苦取代。他声音颤抖着问道:
“十三……你说……我以前坚持的那些东西……真的全都没用了吗?律法、圣贤书、清流风骨……在赵嵩那种人的刀箭面前……真的连一张纸都不如吗?”
雁十三动作顿了顿,继续给他冲洗手背上的伤口,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
“有用,但没你想的那么有用。律法是给活人用的,不是给死人用的。你要是连命都没了,还拿什么去执行律法?墨书死之前最后那句话你没听见吗?他让你活下去,把账本带回京城,把那些贪官全部拉下马。这才是他想看到的。”
她说完,把裴晏的手翻过来,仔细冲洗掌心的血迹,继续说道:
“还有,你别再洗了。血早就被雨水冲干净了。你现在洗的不是血,是你自己的心。你要是真想洗干净,就把赵嵩那群人全部送进大牢,用他们的血来洗。你再这样洗下去,手废了不说,墨书的死就真的白死了。”
裴晏看着自己被冻得青紫、又被自己抓得伤痕累累的双手,胸口剧烈起伏。他终于不再挣扎,只是低声问道:
“十三……你刚才……从那些尸体上搜了多少东西?”
雁十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把腰包拍得啪啪响,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市侩的得意:
“不少呢!一个极品玉扳指,三张五百两的银票,还有几块腰牌和一把好刀,加起来至少两千两银子。这趟买卖做得值!怎么,你心疼了?这些可都是从杀你的人身上搜来的,你该不会想让我还回去吧?”
裴晏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破碎后的坚定:
“不还……这些东西……你就留着吧……就当是墨书……用命换来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跪在墨书的尸体旁,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青紫破损的双手,却不再疯狂地反复洗搓。
雁十三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金元宝。雨这么大,再不走我们两个都要在这里冻死。墨书的尸体……我帮你一起带走,不能把他扔在这里喂狼。你不是一直最讨厌脏吗?那就先把身上收拾收拾,至少别让自己脏成这样。”
裴晏抬头看了眼雁十三,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墨书已经冰冷僵硬的脸庞。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墨书那双还带着不舍的眼睛。
雨水不断冲刷着断崖,洗去满地的血迹,却怎么也洗不掉裴晏眼底那片深沉的黑暗与渐渐燃起的冰冷杀意。
他终于缓缓站起身,声音低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对雁十三说道:
“走吧……先离开这里……我要把账本带回京城……我要让赵嵩……血债血偿。”
雁十三看着终于从泥泞与疯狂中站起来的裴晏,嘴角微微一勾,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才像点样子。走吧,我的金元宝。听风阁的单子,可从来没失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