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的篝火终于稳定地燃烧起来,跳跃的火光驱散了一些刺骨的寒意。裴晏跪坐在雁十三身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低头看着她后背那不断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和血污的双手,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阿十三……你坚持住……我现在就给你处理伤口。”
裴晏从怀里取出最后一点随身携带的净水和一小瓶金疮药,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你的夜行衣已经被鲜血和江水完全黏在皮肉上了。如果强行撕扯,会把已经裂开的旧伤撕得更严重。我……我只能用匕首一点点挑开。你别怕,我会很小心。”
昏迷中的雁十三毫无反应,脸色惨白,嘴唇乌青,额头却烫得吓人。
裴晏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不敢直视她的身体。他右手握着短匕首,左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克制与紧张:
“阿十三,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见……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裴晏自幼受严苛礼教熏陶,最重男女之防……今天我这样对你……实在是……实在是迫不得已……你醒来之后……若是想杀我泄愤……我绝不还手……”
说完,他咬紧牙关,匕首刀尖轻轻挑上她后背已经被血污完全浸透的衣料。
每一次刀锋滑动,都伴随着裴晏内心剧烈的挣扎。他的手虽然生涩,却始终保持着惊人的平稳,生怕稍有不慎就会伤到昏迷中的雁十三。
“该死……怎么黏得这么紧……”裴晏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痛苦,“阿十三,你以前到底受过多少罪……这些衣服都和肉长在一起了……我只能慢慢挑……你忍着点……”
残破的衣料被一点点挑开,火光映照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裴晏原本只是侧着脸,不敢直视,可当最后一块布料彻底被褪下时,他还是忍不住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立在原地。
火光之下,雁十三的脊背完全暴露在裴晏眼前。那本该光洁细腻的肌肤上,竟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肉。整片后背犹如一张被彻底摧毁的画卷,布满了极其骇人的刑求旧伤。
一道道被烧红烙铁生生烙下的焦黑印记纵横交错,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留下的。密密麻麻、深浅交叠的鞭痕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当年鞭子抽裂皮肉后留下的狰狞凸起。还有几处深可见骨的贯穿伤,伤口边缘长成了扭曲丑陋的肉疙瘩,一看便知是年幼时被利刃反复刺穿后留下的痕迹。
这些伤痕犹如一张扭曲而丑陋的网,彻底覆盖了她单薄的脊背,无声却又极其残忍地诉说着她在成为天下第一杀手之前,究竟经历过怎样地狱般的非人折磨。
裴晏的呼吸瞬间停滞。他原本对雁十三贪财、市侩、杀人如麻的行径一直抱着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可此刻,当他亲眼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疤后,心中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酸楚与怜悯。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炼狱般的后背,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阿十三……这……这些伤……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到底受过什么样的罪……”
裴晏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他喉咙发紧,眼眶竟有些发热,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痛楚: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粗鄙、贪财、没有底线……总觉得你这样的人……活该被人看不起……可现在我才知道……你身上的每一道伤……每一道疤……都是拿命换来的……这些烙印……这些鞭痕……还有这些贯穿伤……阿十三,你那时候……到底才多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怎么也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怪不得……怪不得你那么爱钱……怪不得你总说银子才是最可靠的……原来在你心里,世间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相信的东西……只有银子能给你一点安全感……”
裴晏终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后背最严重的一道贯穿伤。那道伤几乎深可见骨,边缘的肉疙瘩扭曲得不成形状。他手指微微发抖,声音低哑:
“阿十三……你醒醒……你告诉我……这些伤是谁给你留下的……是听风阁吗?还是你在成为杀手之前……就已经被人这样折磨过……你说话啊……你不是最爱跟我顶嘴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雁十三依旧昏迷不醒,高烧让她眉头紧皱,嘴唇不停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晏眼中酸涩难忍。他咬紧牙关,将净水小心地倒在她后背的伤口上,一边冲洗一边继续说道:
“我以前总说你是粗鄙的杀手……说你满身铜臭……可现在我才明白……你身上这些伤……随便一道拿出来,都比我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都要沉重……阿十三,对不起……我以前真的错看你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她后背的血污和泥沙。每擦一下,他的动作就更加轻柔一分,仿佛生怕再碰疼她一分。
“这些旧伤……很多都是陈年的……有些甚至是十几年前留下的……阿十三,你那时候……应该还是个孩子吧……是谁这么狠心……把一个孩子折磨成这样……”
裴晏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明显的痛楚与自责:
“我裴晏自诩清流世家,守着礼教二字,从不近女色……今天却要这样给你脱衣疗伤……如果传出去,我这辈子清誉就全毁了……可我现在一点都不后悔……阿十三,你一定要活下来……你要是死了……我连给你报仇的人都没有……”
火光映照着雁十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也映照着裴晏眼中从未有过的酸楚与怜惜。
他小心翼翼地将金疮药一点点涂抹在她后背那些狰狞的伤口上,每涂一处,都会低声和她说话,仿佛这样能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这里疼吗……我轻一点……这道鞭痕好深……以前一定很痛吧……阿十三,你忍着点……我现在就给你包扎……”
“这些烙印……一看就是被人故意折磨……阿十三,你以前到底得罪过什么人……还是说……听风阁就是这样培养杀手的……把人逼到绝境,再给她一把刀……”
裴晏一边包扎,一边不停地和昏迷中的雁十三说话。他的声音从最初的克制与挣扎,渐渐变成了带着痛楚的温柔。
破庙外的暴雨越下越大,寒风不断从四面漏风的墙壁灌进来。裴晏却像感觉不到冷一样,只是专心致志地守在雁十三身边,一点一点为她处理着那满背炼狱般的伤痕。
当最后一层布条被仔细缠好后,裴晏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皱的雁十三,声音低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阿十三……你现在安心睡吧……我守着你……只要我裴晏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火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终于缓缓包裹住这座冰冷的破庙。
裴晏守在雁十三身旁,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她那张惨白的脸。心中那道曾经高高在上的道德壁垒,在看见她满背伤痕的瞬间,已彻底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越来越沉的怜惜与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