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暴雨倾盆而下,将原本就崎岖难行的山路彻底化作一片泥泞。裴晏与雁十三早已彻底偏离了原有的官道,进入了蜀道腹地最为凶险莫测的原始深山之中。连日的大雨不仅洗刷了他们留下的所有踪迹,也彻底封死了他们前进的道路。
山林间几乎没有可供行走的路径,四周长满了带刺的灌木和粗壮的藤蔓。裴晏原本整洁名贵的儒衫如今被沿途的树枝划得破破烂烂,布满泥水与腐烂的落叶,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雁十三走在前面,双手握着两把已经严重卷刃的长刀,不断挥砍着挡在身前的粗大枝条,为后方的裴晏开辟出一条勉强能够通行的道路。暴雨顺着她的头发和衣襟往下淌,后背的伤口被雨水反复冲刷,隐隐作痛。
“东家,跟紧我!别落后太远!”雁十三挥刀劈开一根手臂粗的藤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嘶哑,“这雨下得太大了,路全被冲成泥浆了。你脚底的伤不能再沾水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会烂掉。”
裴晏跟在她身后,呼吸沉重,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鞋子,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阿十三,我还能撑得住。只是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我们已经彻底迷路了。原先的官道早就找不到了,现在四周全是原始密林……我们这样走下去,迟早会彻底困死在这里。”
雁十三又砍断一丛带刺的灌木,雨水混着血水从她后背的布条上滑落。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一丝倔强:
“困死也得往前走。停下来只有死路一条。赵嵩的人虽然被栈道挡住了,但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弃。我们必须再往深山里钻,至少找到一个能避雨的地方把伤口重新处理一下。你现在高烧已经起来了,再不找地方歇着,真的会烧坏脑子的。”
裴晏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滑倒在泥泞中。他伸手扶住一棵树干稳住身形,声音苦涩:
“阿十三,你后背的伤比我严重多了。刚才在栈道上你为了护我强行催动内力,现在又带着我连着跑了这么久……你的虎口还裂着,血一直没止住。你别只顾着给我开路,先顾好你自己吧。”
雁十三挥刀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用力劈砍前方的藤蔓,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少废话。我是杀手,身体比你皮实多了。你一个文弱书生,脚底已经烂成那样,还非要死撑着不让我背你。你要是再这样,我真要把你打晕了扛着走。”
裴晏看着她僵硬却坚定的背影,心头一阵酸热。他喘着气说道:
“阿十三……你不用扛我。我还能走。只是这雨下得太大了,我们的干粮已经全部吃完了……现在又彻底迷路……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真的会死在这深山里。”
雁十三劈开最后一片挡路的灌木,前方出现了一条更加泥泞陡峭的山脊。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裴晏,雨水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滑落:
“东家,你别自己吓自己。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听风阁训练的时候,我在更恶劣的环境里都活下来了。现在有你在身边,我更不会轻易认输。你只要跟紧我,我们一定能找到出路。”
接连不断的三天三夜,暴雨始终没有停歇的迹象。整个蜀道腹地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裴晏脚上那双由江南名匠缝制的云头履,在长时间的泥水浸泡和碎石摩擦下,已经彻底破烂不堪,鞋底完全脱落。他失去了鞋子的保护,只能赤足踩在布满尖锐石块和荆棘的山路上。
白净的双足被割出无数道深深浅浅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混入地面的泥水之中。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痛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却始终一声不吭。
“阿十三……慢一点……”裴晏声音已经明显虚弱,呼吸沉重得像拉风箱,“我……我现在头很晕……脚底好像已经没有知觉了……”
雁十三立刻放慢脚步,转身扶住他,声音焦急:
“裴晏!你别吓我!你高烧已经很严重了,脸色白得像纸一样。脚底的伤口肯定已经感染了……我们必须找个地方停下来!再这样走,你真的会死在这里!”
裴晏靠在她身上,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寒战,声音断断续续:
“不能停……停下来……只会死得更快……阿十三,你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你的后背……血一直没止住……我们……我们只能继续走……找到能避雨的地方……”
雁十三咬紧牙关,一只手扶着裴晏,另一只手继续挥刀开路。雨水混着鲜血从她后背不断滑落,她的声音却带着一股狠劲:
“好……我们继续走。你抓紧我,别松手。东家,你记住,你欠我双倍银子还没还呢!你要是敢现在就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裴晏被她半拖半扶着往前走,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笑意:
“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想看着你拿走那些银子……然后……好好过日子……阿十三,你后背的伤……真的不疼吗?血流得太多了……”
雁十三脚步踉跄了一下,却还是强撑着往前走,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倔强:
“疼,当然疼。可我忍得住。你一个文官都能赤脚在荆棘里走,我一个杀手要是喊疼,岂不是太丢人了?东家,你别说话了,保存体力。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能避雨的山洞或者岩缝……不然我们两个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暴雨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泥泞。两人彻底迷失在蜀道腹地的原始深山之中,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已耗尽,彻底陷入了弹尽粮绝的境地。
裴晏的体力在这个过程中被极度消耗,高烧越来越严重。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不受控制地打颤,呼吸变得异常沉重,每走几步都要靠雁十三用力搀扶。
雁十三察觉到他的虚弱,放慢了脚步,却没有停下。她一边扶着他往前走,一边低声说道:
“裴晏,坚持住……再走一会儿……前面好像有个山坳……我们去那里看看……也许能找到避雨的地方……你千万别睡着……跟我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
裴晏靠在她身上,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努力回应:
“好……我跟你说话……阿十三……你说……我们要是能活着走出这座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我裴晏还有一口气在……”
雁十三扶着他继续在暴雨中艰难前行,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坚定的笑意:
“那你可记住了……等我们活着出去……你欠我的双倍银子……得翻三倍……不然我可不答应……”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连绵不绝的暴雨中,在泥泞满身、步履维艰的深山里,继续艰难地向前走去。
雨水如注,天地一片苍茫。
而他们的身影,却在这片原始而凶险的深山之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无比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