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闭门锁账

钱忠弓着身子，在前面引路，脚步却迈得极大，丝毫没有要照顾身后新主母的意思。他带着柳知意穿过几重回廊，绕过精致的花园，最终，来到了一处位置极其偏僻、看起来常年无人打理的院落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匾，上面写着“清风院”三个字，但院子里却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一股沉闷的、混合着灰尘与腐朽木料的霉味。

“少夫人，账房就设在此处。”钱忠停下脚步，侧过身，脸上挂着一丝皮笑肉不走的恭敬，“此处清净，最是适合核算账目。”

柳知意没有说话，只是抬脚迈进了院门。

一进院子，她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只见不大的院落里，竟然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十口巨大的、几乎有半人高的樟木箱子。这些箱子看起来年头已久，箱体上的朱漆都已斑驳脱落，铜锁也已锈迹斑斑。

钱忠看着柳知意，眼中那抹倨傲再也掩饰不住。他走到最前面的一口箱子前，抬手猛地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一股浓重的、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陈年霉味混合着呛人的灰尘，瞬间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

跟在柳知意身后的几个丫鬟都忍不住掩住口鼻，连连后退。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全都是一本本厚薄不一的流水账本。这些账本纸张泛黄，许多页边都已残缺不全，上面的字迹也大多模糊不清，被水汽洇染得一塌糊涂，根本无法辨认。

钱忠却像是献宝一般，挺直了胸膛，用一种近乎施舍的、居高临下的语气，对柳知意说道：“少夫人，您瞧，这些，便是我夜家近十年来的所有旧账。您是新主母，想要理清咱们内宅如今的各项进项与开支，那就必须先把这些旧账都核对清楚了才行。否则，账目对不上，往后您要支取银两，或是采买用度，怕是都名不正言不顺啊。”

他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句句在理，实则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威胁与刁难。

他顿了顿，又故作忧愁地长叹了一口气。

“唉，不瞒少夫人说，咱们府里如今的开销是越来越大，大老爷的汤药一日都断不得，各房各院的用度也是只增不减，账面上，早就是入不敷出了。老奴也是愁白了头发，却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二老爷也是心疼您，怕您刚进门就为这些琐事烦心。所以二老爷也特意交代过，若是少夫人觉得力有不逮，应付不来，也千万不要硬撑着，只管将对牌和钥匙交还给他老人家代为掌管便是。毕竟，您是主子，身份尊贵，哪里用得着像我们这些下人一样，整日跟这些发了霉的数字打交道呢？”

这番话，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言下之意就是，要么，你就在这堆烂账里把自己累死；要么，就乖乖把管家大权交出来，别在这里碍事。

他以为，会看到柳知意或愤怒、或惊慌、或手足无措的表情。

然而，柳知意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发了霉的账页，眼中没有丝毫的怯意与退缩，反而亮起了一种极其专注、甚至可以说是兴奋的光芒。

她走上前，完全无视了那股呛人的霉味，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动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她的指尖划过那些模糊的数字，心中，一个庞大的、错综复杂的数字模型，已经开始悄然构建。

这些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的烂账，在她眼里，却是一条条通往真相的线索。

“很好。”

面对钱忠那几乎写在脸上的挑衅，柳知意终于开口，说出了这两个字。

她没有动怒，更没有退缩。她只是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主母的威严，对着随行的丫鬟和钱忠，下达了她的第一道命令。

“从现在开始，封锁清风院。”

钱忠和丫鬟们都愣住了。

柳知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令人不敢违抗的力量。

“把院门从外面锁上。从今天起，除了每日早晚两次，从门下的小窗送入少许食水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我。”

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任何人，听清楚了吗？若有违背，不论是谁，直接拖出去，乱棍打死。”

“这……”钱忠的脸色变了，“少夫人，您这是何意？这账目繁多，您一个人……如何能看得完？再说了，您千金之躯，怎能屈尊待在这等污秽之地？”

“这是我的命令。”柳知意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你，是听不懂吗？”

钱忠被她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寒，竟下意识地躬了躬身子：“老奴……不敢。”

“那就去办。”

柳知意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那间堆满了三十口大箱子的屋子。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亲手，将那两扇沉重的房门从里面合上，随着“吱呀”一声，门栓落下的沉重声响传来，彻底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

院子里的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钱忠站在院中，怔愣了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朝着紧闭的房门，冷冷地哼了一声。

虚张声势！

他认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不过是被逼到了绝路，才想出这么一出故弄玄虚的把戏，想要吓唬谁？

一个人，关在堆满了烂账的屋子里？

她以为她是谁？三头六臂的神仙吗？

“哼，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天！”

钱忠对着紧闭的房门啐了一口，随即转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谄媚的笑容，快步朝着夜奉戈所在的正堂走去。

他要立刻去向二老爷汇报这个好消息。

这个愚蠢的庶女，自己把自己关进了死胡同里。用不了三天，不，甚至可能连一天都撑不下去，她就会哭着喊着，求着把那块烫手的对牌给交出来了！

而那间被彻底封闭的屋子里。

柳知意没有片刻的耽搁。

她走到墙边，将屋子里所有能找到的烛台，全都搬到了屋子中央，然后一一点燃。

十几盏烛火，瞬间将这间昏暗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她走到那一口口巨大的樟木箱子前，没有丝毫犹豫，抬脚，狠狠地踹在箱子的侧面。

一口，两口，三口……

她将那三十口大箱子，全都推倒在地上。

“哗啦啦——”

无数本发霉的、残缺的、字迹模糊的账本，如同山洪暴发一般，从箱子里倾泻而出，瞬间就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柳知意站在这一片狼藉的“账本山”中央，脸上没有半分烦躁，眼中反而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随手捡起了一本，翻开了第一页。

很好。

夜奉戈，你布下了迷局，想要困住我。

那么今天，我便在这座密室之中，用你亲手送来的这些武器，彻底撕开你夜家财务的所有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