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史官泣血

簌簌飘落的漫天劫灰之中，整个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绝望的阴影。

在那方化外之地坚不可摧的无形壁垒内，数千万难民正对着祭坛顶端的言辞进行着最为狂热的顶礼膜拜。而在祭坛底部最边缘的泥泞角落里，游历史官纪无尘却显得与这狂热的朝拜格格不入。

他蜷缩在血污与劫灰交织的地面上，双眼因为之前直视了太多违背修仙常理的天地异象，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已经彻底崩裂。殷红的血泪顺着他那苍白枯槁的脸颊不断渗出，滴落在泥水里。

“全碎了……全都没了！”纪无尘颤抖着双手，在泥泞中疯狂地摸索着，“我那枚用来承载修仙界数万年岁月的顶级储物灵戒，没有了灵气的滋养，连个普通的铁环都不如！那些记录着天地变局、大能生平的玉简与金箔，全都在灵气断绝的瞬间化成了毫无灵韵的粉末！这是修仙界的历史断层啊！”

旁边正跪在地上磕头的老赵转过脸，看着满身泥污、状若癫狂的纪无尘，忍不住压低声音呵斥起来。

“纪无尘，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这都什么时候了，旧天道都被主宰的规矩给震得吐血了，你还在乎你那些破烂玉简干什么！赶紧老老实实地跪下磕头，向主宰尽忠才是咱们现在唯一的活路！你那些记载着旧时代大能的历史，现在就是一堆根本不值钱的垃圾，主宰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东西！”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只知道摇尾乞怜的懦夫！”纪无尘猛地抬起头，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瞪着老赵，声音嘶哑而决绝，“你们可以为了活命去跪拜新神，但我是一个史官！哪怕旧有的天命崩塌了，哪怕灵力体系被彻底踩在脚下，这段从旧纪元跨越到新纪元的伟大颠覆，也必须被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没有记录，后人拿什么去论证主宰这套新规矩的伟大！”

说罢，纪无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曾经由千年冰蚕丝织就、如今却破败不堪的法袍。他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猛地用力，直接将那件法袍从身上粗暴地扯了下来，平铺在满是泥泞与碎石的地面上。

这块破布，将成为他承载天地大劫的最后画卷。

然而，旧有天道降下的无边杀伐让周遭的灵力彻底断绝，纪无尘寻不到任何一件完好的灵笔来继续书写。

“既然天地间已经没有了灵气，既然主宰说这世间应当摒弃那些虚无缥缈的灵力依赖。”纪无尘惨然一笑，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狂热，“那我就用这世间最本源、最真实的东西来记录！什么天材地宝制成的灵笔，都不如我这副见证了真理的血肉之躯！”

在老赵和周围几名修士极度惊恐的目光中，纪无尘反手摸向了自己的左侧胸腔。他咬紧牙关，五指如同铁钩一般狠狠抠进自己的血肉之中，握住了一截肋骨。

随着他手臂猛地发力，纪无尘生生将那截肋骨从自己的血肉中折断、抽离了出来。

整个过程，纪无尘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他那张扭曲的脸上，只有对记录真相的极致渴求。他拿着那截带着淋漓鲜血的肋骨，走到一块粗糙的岩石旁，开始用力地摩擦起来，试图将骨头的一端磨尖。

“疯了！你绝对是疯了！”老赵吓得连连后退，指着纪无尘大喊，“陆阁主！您快管管这个疯子吧！他居然把自己的骨头抽出来当笔使！这血淋淋的，万一冲撞了主宰的规矩怎么办！”

陆听风站在不远处，目光深沉地看着纪无尘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举动。

“老赵，你给老夫闭上你的臭嘴！”陆听风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指着纪无尘，对着周围的修士大声宣告，“你们都给我看清楚了！这才叫真正的求道之心！旧时代的玉简靠不住，那就用骨头来刻！旧时代的灵气墨汁靠不住，那就用血来写！纪无尘这是在用他自己的命，为主宰的创世之举立碑传传！让他写！谁要是敢打扰他半点，老夫直接把他扔出这道规矩壁垒，让他去外面淋天道的血雨！”

纪无尘没有理会外界的喧闹，他已经将那截骨刺磨得极其尖锐。

他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留情地将那尖锐的骨刺直接扎入了自己右手手腕的血脉之中。滚烫的心头血顺着苍白的骨骼流淌而下，混合着天空中飘落下来的那些呈现出灰暗色泽的雷霆劫灰，化作了这世间最为浓烈、也最为纯粹的绝版墨汁。

纪无尘用这支由血肉铸就的骨笔，趴在那块破烂的法袍上，开始奋笔疾书。

“旧天历末年，天道不仁，降灭世之劫。万法之主立于高台，不发一言。其三大弟子设规矩之壁，画地为牢，万物停摆。天道驱三千傀儡、数万朽骨大能强攻，皆被业障之网尽数倒灌。满天神佛，自食恶果，化作漫天血雨。旧神泣血，天威扫地……”

他将祭坛上方那荒诞而又宏大的天地规矩碰撞，一笔一划地死死钉在史册的帷幕上。三大弟子联手构建的绝对壁垒将旧天道的狂暴攻势化为血雨，这违背了亿万年修仙常识的场景，被他用暗红的字迹极其清晰地描绘出来。

他根本感觉不到肉身的疼痛，执笔的骨手在破布上不断挥舞。即使鲜血染红了全身，他也没有停下半刻。他要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将旧有天命的崩塌与新规矩的崛起，永远铭刻在修仙界的岁月长河之中，为这场天地易主留下不可磨灭的铁证。

而此时，在苍穹之上。

混沌雷霆在剧烈地翻滚着。旧天道化身皇天极那万丈高的真身表面，依然在不断渗出本源气息。他看着下方那道连天地重压都能反弹的规矩壁垒，又看着祭坛上那个依然在慢条斯理地修理毛笔分叉的凡人，愤怒已经彻底扭曲了他的理智。

“你以为你这套不讲道理的规矩，真的能够护住你们永远吗！”皇天极宏大且残破的声音在虚空中激荡，“既然常规的天地重压无法撼动你的那层乌龟壳，既然当世的力量已经被你用诡异的因果网尽数抹杀，那我就让你看看，这方世界最深沉的绝望到底是什么！”

祭坛之巅，言辞终于用两根手指将那几根分叉的狼毫给捋顺了。他抬起头，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天上的皇天极。

“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你这破嗓子听起来就像是漏风的风箱。”言辞极其嫌弃地甩了甩手腕，“你有什么手段就赶紧使出来，别总是光说不练。我刚才费了半天劲才把这笔弄好，我现在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你可以继续你的表演了。”

皇天极没有再回应言辞的嘲讽，他直接动用了隐藏在世界本源深处最古老的底蕴。

伴随着虚空深处传来的阵阵沉闷、犹如远古巨兽挣脱锁链般的碎裂声，数百个原本被死死封印在岁月长河尽头的绝对死地，被皇天极强行撕裂开来。

这些死地，全都是过去十万年间，天地间灵气最为枯竭、规矩最为死寂的禁忌之所。里面埋葬着无数修仙界最黑暗的秘密。

皇天极散发出无上天威，将一股股浓郁到极致的腐朽与沧桑气息，从那些巨大的黑色虚空裂缝中强行逼出。他放弃了继续催动那些毫无神智的天道傀儡，转而将天道意志探入这些被遗忘的岁月深渊。

“我要用旧修仙界最为古老、最为庞大的生灵底蕴，去强行冲刷你这座矗立在天地间的新规矩祭坛。我看你这所谓的因果，能不能承受得住十万年岁月的怨毒！”皇天极冷酷地宣告着。

下一刻，一群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死气的枯槁身影，顺着天道意志的牵引，被强行拖拽到了战场中央的半空中。

这些身影全都是在过去十万年间，为了躲避天人五衰的大限，而使用各种极端禁忌秘法将自己深埋地下、封印在死地之中的远古大乘期修士。

他们是传统修仙体系中真正存活至今的古老存在。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曾在修仙界的上古史书中留下过辉煌至极的记载，曾经统御过一个时代的风云。

但此刻的他们，肉身干瘪得如同风干的老树皮，眼窝深陷，头发稀疏。他们体内的生机几近断绝，完全是凭借着最后一口护住神魂的本源气息在苟延残喘。

这群怪物刚一出现在半空中，便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喘息声。

“是谁……强行打破了本座的岁月封印……”一名浑身缠绕着生锈铁链的远古修士艰难地转动着干瘪的脖子，声音干涩得仿佛两块石头在摩擦，“这里的灵气……为什么枯竭到了这种地步……本座的寿元……只剩下三天了……”

另一名只剩下半边身子的上古剑尊也虚弱地睁开了灰白的眼眸：“天地变了……我感觉不到天道的赐福……把我们拉出来，是要让我们直接形神俱灭吗……”

祭坛下方，墨非白看着天上那些散发着恶臭的枯骨，极其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大师兄，你看看旧天道干的这叫什么事。”墨非白皱着眉头抱怨道，“打不过咱们，就开始去刨远古的坟圈子了。弄出这么一群半死不活的干尸，这股刺鼻的老人味和腐臭味，严重污染了咱们化外之地的空气质量。”

沐风鸢冷哼了一声，眼神极其冰冷：“一群为了活命连脸都不要了、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十万年的废物。这也配叫底蕴？真是让人看了就觉得反胃。”

就在此时，皇天极那代表着最高天命的声音，直接在这些远古大乘期修士的识海中炸响，向他们降下了一道不容拒绝的天道法旨。

“从岁月深渊中苏醒的残躯们。我是这方天地的天道。”皇天极的声音中充满了极度的蛊惑，“看到下方那座祭坛，以及祭坛上那个没有丝毫修为的凡人了吗？他篡改了天地规矩，断绝了世间所有的灵气。只要你们能摧毁下方的祭坛，将他碎尸万段，我便赐予你们梦寐以求的永生，以及这世间无尽的天地灵气！”

皇天极的这句承诺，犹如一滴极其滚烫的热油，直接滴入了这群老怪物那枯竭的心海之中。

这些为了活命早已丧失所有尊严与底线、在暗无天日的死地中苦熬了数万年的老怪物们，在听到“永生”与“无尽灵气”这几个字的瞬间，那枯槁、干瘪的面容上尽数浮现出极度贪婪的神色。他们那原本死寂的灰白眼眸里，爆发出犹如饿狼般疯狂的幽绿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