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呢？这个月发了多少？赶紧拿过来！”

尖利的女声像一把生锈的锥子，扎破了红星机械厂门口喧闹的人潮。

简若荆刚从财务科的窗口后退一步，捏着手里温热的十八块钱，还没来得及揣进兜里，就被这声音钉在了原地。

她转过身，看着蹲在厂门口大理石台阶上的母亲。简母佝偻着背，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手里的钞票，眼神里的贪婪像是要把那几张纸币烧出洞来。

周围都是刚领了工资的工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洋溢着一个月才有一次的轻松。

简若荆没有说话，走到母亲面前，从那十八块钱里，慢条斯理地数出了五张一块的，递了过去。

“就五块？！”简母的声音猛地拔高八度，霍然从石阶上站了起来，干瘦的手像鹰爪一样伸过来，目标直指简若荆上衣的口袋，“剩下的呢？你是不是藏起来了？给我拿出来！”

简若荆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只轻轻一侧身，就让那只抓过来的手落了空。这个动作她似乎做过千百遍，熟练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你还敢躲？”

一抓不成，简母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双腿一软，就势往地上一坐，一只手用力拍打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另一只手指着女儿，嚎啕大哭起来。

“没天理了啊！大家快来看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翅膀硬了，当了临时工，就不认我这个当妈的了啊！”

她的哭声又干又响，不带半点泪水，却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一个月就给我五块钱，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家里揭不开锅了，你弟弟眼巴巴等着钱用，你倒好，自己把钱攥得死死的，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简若荆就那么站在人群中央，任由母亲坐在地上撒泼，面无表情。她的右手始终死死按住自己左边的口袋，那里面装着剩下的十三块钱，是她这个月的希望。

周围的指指点点像是无形的飞针，从四面八方刺向她。

“这闺女怎么回事啊？一个月给家里五块钱是少了点。”

“就是啊，看她妈哭得，多可怜。再怎么样也是亲妈，不能这么对她。”

“你弟弟要七块钱买件的确良衬衫！七块钱！”简母见周围有人帮腔，哭嚎得更起劲了，“人家要去参加进步青年聚会，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什么样子？你这个当姐姐的，心里就只有自己，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参加聚会，跟我的工资有什么关系？”简若荆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他的衬衫，凭什么要我来买？我不是他的妈。”

“你……”简母被她噎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地捶着地，“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冷血无情的东西！你不给你弟弟买，那钱你要干什么？啊？你说啊！”

简母说着，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疯了似的朝简若荆扑了过去，双手胡乱地在她身上撕扯，试图掏出她口袋里的钱。

“给我！把钱给我！”

拉扯间，一张折叠整齐的淡黄色纸券从简若荆的口袋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简母的眼睛毒辣，一眼就瞥见了那张纸券，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女儿，弯腰闪电般地将它捡了起来。

“购书券？”她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起来，比刚才看到五块钱时还要狰狞，“好啊你！简若荆！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宁可把钱拿去买这些没用的废纸，也不肯给你弟弟买件衣裳！你安的什么心！”

话音未落，她两只手用力一撕，那张承载着简若荆微小梦想的购书券，瞬间变成了两半，再一撕，变成了四半。

“看书！看书！看书能当饭吃吗？看书能让你转正吗？一天到晚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我看你是想上天！”

碎纸片从简母的手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悲哀的雪。

简若荆低头看着那些碎片，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下去。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响了起来。

“大娘，你这是做什么？新社会了，怎么还搞旧社会那一套家长作风呢？年轻人爱学习，是追求进步的表现，我们应该鼓励才对。”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宿长风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上衣口袋里整齐地插着两支英雄牌钢笔，皮鞋擦得锃亮。他整个人都与周围穿着粗布工装的工人们格格不入，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物。

“是宿干事！”

“宿干事来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许多年轻女工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宿长风没有理会旁人，径直走到简母面前，弯下腰，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还亲手帮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大娘，我理解你的难处。但凡事要讲方法，家庭内部的矛盾，要用同志之间互相帮助、共同进步的方式来解决嘛。你这样当着大家的面，又是哭又是闹，影响多不好？这不仅是给你自己丢脸，也是给简若荆同志抹黑，更是给我们红星厂的整体精神面貌抹黑啊。”

他说话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教导主任般的口吻，一番话说得简母愣在当场，半天没接上话。

周围的工友们纷纷点头，看向宿长风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听听，还是宿干事有水平，说话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嘛，不愧是大学生，厂里最年轻的技术科干事！”

宿长风扶着简母，转头看向简若荆，目光中带着一丝温和的责备：“简若荆同志，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家里的困难是暂时的，母亲的做法虽然有些偏激，但她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弟弟。你应该多体谅她，多跟她沟通，而不是用这种冷漠对抗的方式来激化矛盾。”

他这话说得公允，仿佛一个洞察一切的仲裁者，让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就是，这丫头太倔了，一句话都不肯服软。”

“宿干事真是个好人，两边都说到了，处理问题就是周全。”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宿长风微微一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从自己那笔挺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一块的纸币，塞到了还在发愣的简母手里。

“大娘，我知道你家里急用钱。这样吧，这两块钱，我个人先借给你，帮你渡过眼前的难关。但是你要记住，以后教育子女，方式方法一定要改，要跟上时代的步伐。”

他特意加重了“借”这个字的发音，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简母捏着那两块钱，一时间竟然忘了哭嚎，只是呆呆地看着宿长风。

瞬间，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宿干事真是个大好人啊！”

“自己掏钱帮忙解决困难，这思想觉悟，真是太高了！”

“长得好，有文化，心眼还好，以后谁嫁给他可真是享福了！”

在雷鸣般的掌声和赞美声中，宿长风脸上露出了谦逊而温厚的笑容，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这样，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享受着众人崇拜的眼神，最后，落在了简若荆的身上，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宽容。

他以为会看到她羞愧、感激，或者至少是窘迫的表情。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简若荆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看穿一切的寒霜。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的表演，我看完了。

她不再看任何人，攥紧了口袋里那比石头还沉重的十三块钱，转身，挤出了将她包围的人群。

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绝不弯折的荆棘。在身后众口一词的鄙夷和对宿长风的艳羡声中，她一步一步，漠然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