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致命的封条

天还没亮，刺耳的警报声就划破了红星厂的宁静。

高音喇叭里传来保卫科长焦躁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所有科室负责人，所有车间主任，立刻到三号仓库门口集合！重复，立刻到三号仓库门口集合！”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然爆发了。

三号仓库里，那批从瑞典进口、专门用于国家重点项目“东方红三号”拖拉机核心部件的特种轴承钢，不翼而飞。

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整个工厂都炸了锅。

李狗子混在闻讯赶来的人群里，听着周围工人们的议论，后背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前天晚上顺手牵羊摸走的那几根“不起眼的铁棍子”，竟然是这么要命的东西。

他本来只是想弄点废料换酒喝，可仓库保管员喝多了，把钥匙落在了桌上，他一时鬼迷心窍，就摸进了存放新材料的里库。那几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钢材，看着就比普通货色高级，他以为能卖个好价钱，谁知道捅了天大的篓子。

“听说了吗？这事儿厂革委会都惊动了！说是要成立专案组，从上到下，一查到底！”

“我的天，这可是国家重点项目啊！谁这么大胆子，敢动这东西？这是要掉脑袋的！”

李狗子听着这些话，两条腿都在打哆嗦。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个瘦削而倔强的身影猛地闪过。

简若荆！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那声蹊跷的、把他从巡逻哨手下救出来的石头声。当时他只顾着庆幸，事后越想越不对劲。那个方向，除了那片草丛，什么都没有。

她看见了！她一定看见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能回想起，最近几天，无论是在食堂还是在车间，总能感觉到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她没告发，是在等！等一个能把他彻底踩死的机会！

一股寒意从李狗子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先下手为强！

他挤出人群，一路小跑，直奔保卫科办公室。

办公室里，保卫科的赵干事正被科长骂得狗血淋头，一看到李狗子进来，不耐烦地吼道：“你来干什么？没看我这儿正忙着吗？”

“赵哥，赵哥！我有重要线索！”李狗子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脸上挤出焦急而忠诚的表情，“是关于轴承钢失窃案的！”

赵干事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说！什么线索？”

“赵哥，前天晚上，就是案发那天晚上，我不是替老孙巡夜吗？”李狗子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往门口看了看，“我巡到三号仓库后面的时候，好像……好像看见一个人影在后窗户那儿鬼鬼祟祟的！”

“人影？男的女的？看清楚是谁没有？”赵干事追问道。

“天太黑，没看太清脸，但那身形，我越想越觉得……像那个临时工，简若荆！”李狗子咬着牙，把这个名字吐了出来。

“简若荆？”赵干事皱起了眉头，“一个女临时工？她有这么大胆子？”

“赵哥，你可别小看她！”李狗子立刻添油加醋，“这女人邪性得很！前两天发工资，她妈跟她要钱，她一分都不给，还把她妈气得在地上打滚！为了钱，她什么事干不出来？而且，我听说她最近手头紧得很，到处跟人打听黑市换东西的路子呢！”

赵干事沉吟不语，似乎在权衡李狗子话里的可信度。

李狗子心里发虚，赶紧又加了一把火：“赵哥，你想啊，全厂谁不知道她穷疯了？而且她一个临时工，没人注意，干这种事最不容易被发现！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我负责排那天的临时工搬运班次，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就是安排她去三号仓库那边清理废料的！不信你去查排班记录！”

说完，他不等赵干事反应，转身就朝档案室跑去。那里存放着所有的排班记录。他利用自己排班的便利，在一片混乱中，找到那张原始记录单，用涂改液小心翼翼地抹掉了简若荆原本的工作区域，然后用一模一样的笔迹，重新写上了“三号仓库及周边”。

一个完美无缺的陷阱，就这样布好了。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其实发生在昨天中午的食堂。

当时，李狗子端着饭盆，故意在拥挤的过道里和迎面走来的简若荆撞了个满怀。

“你没长眼睛啊！”他恶人先告状地骂了一句。

简若荆没理他，只是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窝头。

就在她弯腰的一瞬间，李狗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枚小小的、从轴承钢包装箱上撬下来的特制铅封，塞进了她挂在腰间那个用来装干粮的旧布袋的夹层缝隙里。

那铅封是瑞典特制的，上面有独特的钢印，是辨认货物真伪的唯一标识。

做完这一切，他才骂骂咧咧地走开。

此时，保卫科办公室里，赵干事看着李狗子拿来的、已经被篡改过的排班记录，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人证、物证（即将找到的）、作案时间、作案动机……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走！去她住的地方看看！”赵干事大手一挥，带着两个保卫科的人，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简若荆住的地方，是厂区最偏僻角落里一间废弃的工具房改造的小木屋。

当赵干事一脚踹开那扇薄薄的木门时，简若荆正坐在床边，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机械原理》。

“你们干什么？”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干什么？简若荆，你胆子不小啊！”赵干事一脸冷笑，直接下令，“给我搜！”

两个保卫科的人立刻像饿狼一样扑了进去，把那间本就狭小破旧的屋子翻得底朝天。床上的被褥被掀翻，箱子里的旧衣服被扔了一地，连床底下积灰的瓦罐都没放过。

简若荆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一言不发，眼神里像是凝结了千年不化的寒冰。

“赵干事，没有！”

“这边也没有！”

翻了半天，一无所获。赵干事的脸色有些难看，李狗子那小子，不会是耍我吧？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最后落在了墙上挂着的那个旧布袋上。那是简若荆每天上班带在身边的东西。

“把那个袋子拿过来！”

一个手下立刻将布袋扯了下来，递给赵干事。

赵干事接过来，粗暴地将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两个窝头，一个水壶，还有几张写满了字的废纸。

他不死心，把袋子翻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当他的手指触摸到夹层的缝隙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他用力一扯，一枚闪着铅灰色光芒的、带着奇特钢印的封条，掉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赵干事如获至宝地捡了起来，拿到简若荆面前，“简若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三号仓库失窃的进口轴承钢，就是你偷的！”

简若荆看着那枚铅封，瞳孔猛地一缩。

她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从头到尾都为她精心设计的、天衣无缝的陷阱。

“我没有。”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没去过三号仓库。”

“还敢狡辩！”赵干事把那张被篡改过的排班记录摔在她脸上，“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案发当晚，你就在三号仓库当值！现在又从你这里搜出了赃物上的封条，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他不再给简若荆任何解释的机会，厉声喝道：“把她给我铐起来，带走！”

两个保卫科的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简若荆的胳膊，用力反剪到背后。

冰冷的手铐锁住了她的手腕。

简若荆死死地咬着嘴唇，愤怒和屈辱像火焰一样在她胸中燃烧。但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在所谓的“铁证”面前，她的辩解，只会换来更重的罪名。

当她被押出小木屋时，外面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工人。

“临时工简若荆利欲熏心，偷卖国家重要钢材”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厂。

所有人都用鄙夷、愤怒、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她，那些眼神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将她凌迟。

舆论的洪流，瞬间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