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雨夜

姜晚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最后一个笔画，然后将钢笔的笔帽稳稳地盖了回去，放回原处。

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她放下笔的那一刻，窗外，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沉闷的声响。

一场罕见的冬雨，就这么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巨大的落地窗上，汇聚成一道道水痕，蜿蜒滑落，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这栋矗立在半山的别墅，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座被暴雨围困的孤岛。

书房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连绵不绝的雨声，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告别，奏响了唯一的背景音乐。

姜晚站起身，没有再看桌上那份已经决定了她过去和未来的文件一眼。她走到墙边，拉起那个看起来与这间豪华书房格格不入的、半旧的行李箱。

箱子的轮子划过名贵的地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当她走出书房，踏上冰冷光滑的旋转楼梯时，那四个小小的轮子，便在这死寂的别墅里，开始发出清晰而又固执的滚动声。

一下，又一下。

像是为她这三年的荒唐岁月，敲响了倒数的丧钟。

她拖着那个单薄的行李箱，一步一步，从二楼走下。

她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

她经过客厅，那台昂贵的恒温箱依旧敬业地工作着，里面的饭菜还散发着可笑的余温。

她经过玄关，那件被她脱下的、价值不菲的真丝长裙，还静静地瘫软在沙发上，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华丽皮囊。

她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哪怕一秒。

她走到玄关那个最显眼的、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柜子前，停下了脚步。

她将那份签好了字的离婚协议书，工整地放在了柜面的正中央。白纸黑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这栋别墅的门禁卡，和那辆她几乎没怎么开过的宾利跑车的钥匙，将它们轻轻地放在了离婚协议书的旁边。

钥匙与门禁卡碰在冰冷的玉石台面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近乎决绝的声响。

那是她留在这个家里，最后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座华丽、冰冷、埋葬了她三年青春的牢笼。

她转过身，伸出手，握住了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实木大门。

她用力一拉。

门开了。

一股夹杂着潮湿水汽的、冰冷刺骨的寒风，瞬间从门外灌了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起了她单薄的衣角。

那风里，带着冬雨独有的、凛冽的气息，像是要将这屋里所有温暖的假象，都吹得一干二净。

姜晚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抬起脚，拖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毅然决然地走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漆黑的雨夜之中。

“砰。”

她反手带上了门。

沉重的关门声，将她与那个世界，彻底隔绝。

冰冷的雨水在瞬间就打湿了她的外套和头发，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她的脸颊，不断地滑落。但她毫不在意，甚至连抬手擦一下的动作都没有。

她只是拖着箱子，沿着那条长长的、通往山下的私家车道，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高跟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声音很快就被巨大的雨声所吞没。

行李箱的轮子在粗糙的柏油路上，发出有些吃力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为她这场盛大而又孤单的逃离，奏响最后的伴奏。

她没有撑伞。

也没有叫车。

她就这么走着，任由那场铺天盖地的冬雨，将她从头到脚淋得湿透。仿佛要借由这场冰冷的雨水，将过去三年里，附着在她身上的、所有属于“顾太太”的痕迹，都彻底冲刷干净。

别墅里温暖而明亮的灯光，在她身后，一点点地变得遥远，变得模糊。

很快，那片光亮就被浓稠的黑暗和无边的雨幕，彻底吞噬。

再也看不见了。

雨越下越大。

在那条空无一人的山间公路上，只有一个单薄而又决绝的背影，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在风雨中，沉默地、坚定地，走向那未知的、没有光的远方。

最终，那个身影也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彻底融入了这片漆黑的雨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