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顾问。你愿意吗?”
当姜晚清冷而又郑重的声音在小小的会议室里落下时,时间仿佛停顿了一秒。
顾辰看着她,那双向来深邃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起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狂喜和激动。这句“我愿意”对他而言,比世界上任何一笔价值千亿的合同签订,都更让他心潮澎湃。
“我……我愿意。”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我愿意。谢谢你,姜……总负责人。”
他最终还是没有叫出那个他最想叫的名字,而是用了一个最正式、最能代表他们此刻新关系的称呼。
“好!”老支书钱伯带头鼓起了掌,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太好了!有小姜你把总舵,再加上小顾你这个顶级的军师,咱们清水村的好日子,是真的要来了!”
“是啊是啊!这下我们心里可就彻底踏实了!”王书记和村长也跟着附和,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小石头和二毛他们更是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们看着姜晚,又看着顾辰,仿佛在看两个能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在这样一片热烈而又充满希望的氛围中,清水村“田园生活综合体”项目组,宣告正式成立。
然而,蜜月期总是短暂的。
当理想的蓝图开始真正落到现实的土地上时,裂痕的出现,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三天后,项目组的第一次核心会议,依旧是在村委会那间小小的会议室里召开。这一次的议题,是关于项目一期开发规划的具体落地方案。
“我认为,我们一期工程的核心目标,必须是‘快’。”
顾辰站在那张简陋的地图前,他已经完全进入了“首席顾问”的角色。他用激光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出的,正是村口那一片视野最开阔、风景也最秀美的山坡地。
“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在这里,建起一座地标性的建筑。”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强大的商业逻辑,“我的建议是,集中我们目前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在这里建设一个拥有至少五十间客房、配备有恒温泳池、全景餐厅和高端SPA的高标准度假酒店。”
“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酒店?”他没有等任何人提问,便自问自答地继续阐述,“原因有三。第一,这是游客进入我们村子的第一个视觉焦点,一座现代化的、设计感十足的酒店,能立刻颠覆他们对‘穷山村’的刻板印象,在最短的时间内树立起我们‘高端康养度假’的品牌形象。这比我们做一百次广告都管用。”
“第二,也是最现实的一点,现金流。”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成规模的酒店,是所有业态里回笼资金最快、盈利能力最强的。它能为我们后续所有的二期、三期开发,提供最稳定、最强大的资金支持。没有它,我们后面的亲子课堂、农耕体验区,都可能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变成烂尾工程。”
“第三,客户定位。我们要做就做最高端的市场。什么样的客户能支撑我们一百六十八一斤的水果定价?就是那些愿意为了一晚三千甚至五千的房价买单的顶级客户。这座酒店,就是筛选我们核心客户群体的第一道门槛,也是吸引他们留下来的最强力的磁石。”
顾辰的分析有理有据,充满了强大的说服力。钱伯和小石头他们听得连连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漂亮的酒店拔地而起,无数的钞票正源源不断地流进村子的账户。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番话打动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地响了起来。
“不行,我不同意。”
是姜晚。
她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顾辰脸上的自信也微微一凝,他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她。这是他被聘为首席顾问后,她第一次当众直接地否定他的核心提议。
姜晚没有理会众人错愕的目光,她只是迈开脚步,走到了那张地图前。她从顾辰手中接过了那根激光笔,却没有指向任何地方,而是直接关掉了它。
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地点在了顾辰刚刚圈出的那片土地上。
“顾顾问,”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决,“你刚才说的所有关于商业、关于品牌、关于现金流的逻辑,我都懂,也都认同。但是,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我们卖的到底是什么?”她抬起眼,直视着顾天那双深邃的眼眸,“我们卖的,不是酒店,不是泳池,更不是什么SPA。我们卖的,是清水村本身。是这里独一无二的‘原生态’。”
她的手指顺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溪流缓缓划过:“你圈出的这片地,是我们清水村整个水源地的上游,是地下水系最重要的涵养区。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片草地,都维系着整个山谷的微生态平衡。你在这里搞大规模的土建,挖地基,打桩,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你想过吗?”
顾辰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现在的建筑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姜小姐。我们可以做最严格的环评,用最环保的施工方式,最大限度地去……”
“最大限度?”姜晚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最大限度地减少破坏,不代表没有破坏。对一套精密的生态系统而言,任何一个环节的破坏,都可能是连锁反应的开始。等到山泉断流,等到珍稀的鸟类不再回来,等到我们引以为傲的土壤的有机质含量开始下降的时候,你用什么去弥补?用你酒店挣来的那些钱吗?”
她的质问像一记记重锤,敲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心上。小石头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脸上的兴奋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而且,”姜晚的语气愈发严肃,“你有没有想过,当游客们满怀期待地来到这个他们想象中的世外桃源时,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座和他们在北京、在上海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的、冰冷的现代建筑,他们会怎么想?”
她抬起手,在地图上重重地一点:“它不会是地标,顾辰。它会是一道伤疤!一道丑陋的、刻在我们清水村脸上、永远也无法抹去的伤疤!它会瞬间撕碎游客所有的田园幻想,会告诉他们,这里所谓的‘原生态’,不过又是一个被资本包装出来的、虚假的谎言!”
顾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姜晚的反对会如此激烈,如此不留情面。
“那你是什么意见?”他沉声问道,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不悦,“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项目要推进,资金的问题迫在眉睫,这是现实。”
“当然要做。”姜晚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但不是用你这种杀鸡取卵的方式。”
她重新拿过一支笔,没有在地图上画圈,而是在山谷间那些错落的、被废弃的旧宅基地上,轻轻地点了几个点。
“我的方案是,散点式开发。我们把村里那些废弃的、闲置的老宅子,统一回收。请顶尖的设计师,在保留原有建筑风貌的基础上,进行‘在地化’的改造。一栋老宅,就是一个独立的院落套房;几户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小型的民宿组团。它们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散落在山谷的各个角落,与茶园为邻,与溪流为伴,彻底融入这片自然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轻隐居’,这才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姜晚的声音斩钉截铁。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似乎都很有道理的方案给弄蒙了。
“可……可是姜小姐……”小石头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地开口了,“您说的这个方案听起来是好,可也太慢了吧?一栋一栋地去改造,得改到猴年马月去啊?而且这么分散,管理起来也麻烦,成本也高。顾顾问说的那个酒店,工期短,见效快,咱们确实是等钱用啊……”
“我明白。”顾辰立刻接过了话头,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用更具说服力的逻辑去说服她,“姜总负责人,我理解你对生态的坚持,我也尊重你的这份初心。但是,做企业不是搞慈善,我们必须首先考虑生存问题。你那个散点式的方案,开发周期至少是集中式酒店的两倍以上,前期的管线铺设、道路修建成本会高得惊人,而且后续的运营管理成本也会居高不下。这在财务模型上是完全不划算的。我们可能会在见到第一笔回头钱之前,就先被巨大的投入给拖垮了!”
“所以为了财务模型好看,我们就可以牺牲掉我们最宝贵的东西吗?”姜晚寸步不让地反问。
“这不是牺牲,这是商业决策上的取舍!”顾辰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们是在商言商!是在做一个能赚钱、能带领全村人致富的项目!不是在建一个不计成本的生态保护乌托邦!”
“如果带领大家致富的前提,是毁掉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那我宁愿不要!”姜晚的眼神冰冷而又决绝。
“你……”顾辰被她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怒火直冲头顶。他觉得她简直是不可理喻!他放弃了自己千亿的商业帝国跑来这个穷山沟里,绞尽脑汁地为她规划未来,她却用这种天真到可笑的理想主义来全盘否定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会议室的中央,一个代表着资本的效率与理性,一个代表着自然的法则与敬畏。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激烈地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分毫。
钱伯和王书记他们坐在下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他们从未见过这样针锋相对的姜晚,也从未见过这样强势逼人的顾辰。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两人互不相让的对峙中,凝固到了冰点。
这是他们成为并肩作战的伙伴之后,面临的第一次争吵,也是第一次重大的考验。那道刚刚才开始愈合的裂痕,似乎又有了重新崩裂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