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白莲伸过来的手,以及那句温柔却不容置喙的“把它给我吧”,岳玥的反应只有一个——她向后撤了半步。那是一个极小却又极其清晰的动作,就好像舞台上配合默契的舞者,在对手做出下一个动作的瞬间,她已经预判了所有的轨迹,然后用最节省力气、却又最不容侵犯的姿态轻巧地避开了。白莲那只势在必得的手就那样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指尖离那支黑色的翻页笔只有不到三厘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她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岳玥已经转过身,彻底正对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跳梁小丑。紧接着,岳玥按下了手中的翻页笔。会议室里响起了一声轻微的按键声,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那张清晰明了的盈利预测曲线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密密麻麻、布满了复杂函数公式和逻辑节点的图表,无数的箭头和线条在各种数据模块之间穿梭交织,构成了一个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头晕目眩的庞大而精密的底层数据模型——这才是整个“天启之心”项目最核心、最机密的灵魂,也是前世岳玥耗尽了最后一丝心血却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的东西。
台下的高管们瞬间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了?”“好像是算法模型?天啊,这复杂程度比我们技术部正在研发的那个AI系统还要高一个量级吧?”市场部的王总更是看得一头雾水,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技术总监,却发现对方也正皱着眉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岳玥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
她伸出另一只手,纤长的食指遥遥地指向了屏幕上一块被特殊标注出来的、由数十个函数公式构成的算法模块。“白莲,既然你说这个项目凝聚了我们两个人的心血,而且最后的核心部分一直是由你来跟进的,那么我想请你当着各位总监的面解释一下这个部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个模块是我们整个数据模型的基础。我想请你告诉大家,我们为什么最终选择了用‘多层感知器神经网络’来构建用户画像的初步筛选逻辑,而不是沿用业内更成熟的‘协同过滤’算法?这两种算法在处理我们公司现有这种高维度、稀疏化的用户数据时,各自的优劣势是什么?以及,你是如何通过调整‘激活函数’和‘损失函数’的参数来解决‘梯度消失’这个核心技术难题的?”
一连串专业到令人窒息的名词从岳玥的嘴里不疾不徐地吐了出来,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精准的子弹射向站在她面前那个已经完全愣住的女人。白莲的嘴唇无意识地张了张——多层……感知器?梯度……消失?这些词对她来说就像在听天书。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别说解释了,她甚至连听都听不懂。她求助似的看向台下希望能有人出来帮她解围,然而她看到的却是一张张同样写满了茫然和探究的脸。
岳玥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她手中的翻页笔再次被按下,屏幕切换,一张同样复杂却侧重于风险控制的闭环图表取代了刚才的算法模型。“好,看来你可能对底层技术不太熟悉,没关系,我们聊聊你最擅长的市场部分。”岳玥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讥讽。“这张图是我们的市场投放风险压力测试模型。你刚才说项目的风险评估是你负责的,那么请你告诉雷总和在座的各位,我们设定在百分之十二点五的‘最大风险敞口’阈值是怎么计算出来的?在演算过程中我们重点参考了哪几个季度的宏观经济指数?又是如何通过‘情景分析法’模拟出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比如竞争对手发起‘焦土式’价格战时——我们的资金链能够承受的最大回撤?这个百分之十二点五的数字,多一个点我们可能会错失良机,少一个点公司就可能面临破产的风险。既然是你负责的,我相信你对这个数字的由来一定了如指掌吧?”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白莲还能用“自己不擅长技术”来勉强搪塞的话,那么这第二个问题则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精准地捅在了她刚刚才宣之于口的“负责市场风险评估”的谎言上。白莲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层细密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我……我……”她的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地堵住了,只能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单音节。她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试图从自己贫瘠的知识储备里找出任何一个能和“风险敞口”、“情景分析”沾上边的词汇,但最终却是一片徒劳。
“看来,你对风险控制也不是很了解。”岳玥的声音像最终的审判冷漠地响起。她按下了第三次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布满了无数个节点的用户转化率闭环流程图。“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准备接手最重要的市场预测部分,就请你指出,在这张图上,从一个普通浏览用户转化为我们核心付费用户的整个流程中,哪一个才是能够撬动百分之三十以上转化率的‘黄金节点’?针对这个节点,我们策划案的附录B里准备了三套完全不同的A/B测试方案,你个人更倾向于哪一套?理由是什么?”
说完这句话,岳玥便不再开口。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冷漠地看着白莲,就像在看一个已经被逼入绝境的猎物。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汇报台上那个如同一尊雕塑般僵立着的女人身上。白莲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感觉到全场几十道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身上让她无处遁形。她看不懂——屏幕上那些对她而言如同天书一般的图表和公式,此刻就像一张巨大的、无声的判决书,将她所有的谎言、虚荣和企图都毫不留情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那个之前还盛赞她“总结精辟”的市场部王总,此刻正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着她,脸上写满了被愚弄后的尴尬和恼怒。而主位上,策划总监雷厉已经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钢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失望。白莲终于支撑不住了。在全场高管的注视下,在岳玥那冰冷目光的凌迟下,她那张总是带着完美笑容的脸彻底垮了。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偷,狼狈、不堪,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