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玥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由璀璨变为沉寂。她没有开灯,整个客厅都笼罩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之下。她转身走回书房,将那台记录着张家累累罪证的笔记本电脑拿了出来,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她没有合上电脑,而是将屏幕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正好对着沙发的位置,然后,她按下了录音键。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主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没有靠着,而是坐得笔直,像一尊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猎物的雕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悄然滑过了数字“十一”。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金属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转动声。
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深夜的寒意,踉跄着走了进来。是张昊,他回来了。他似乎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虚浮。他反手关上门,借着玄关微弱的感应灯光,他甚至没有朝客厅的方向看一眼,就习惯性地弯腰去换鞋。与往常不同的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大声呼唤“老婆”或者“玥玥”,整个换鞋的过程他都异常沉默。
换好鞋,他才抬起头,摇摇晃晃地朝着客厅的方向走来。当他的视线穿过黑暗,落在那个端坐在沙发上、身形轮廓被月光清晰勾勒出来的身影时,他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幽白光,照亮了岳玥面前的一方小天地,也让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峻和陌生。张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借着酒劲解开了领口的领带,随手扔在了旁边的餐椅上,然后才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客厅中央。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亲昵地凑到岳玥身边坐下,而是在她对面的那张单人沙发上重重地坐了下去。
就在他坐下前的瞬间,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短促地震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轻微的、几乎被他身上的酒气所掩盖的振动。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张昊几乎是在感觉到振动的同一秒就迅速地从西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陡然亮起的光,短暂地照亮了他那张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的脸。岳玥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微表情。
她清楚地看到,当张昊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时,他那因为愤怒和焦躁而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勾出了一抹极其温柔的、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那样的笑容,是她和张昊结婚五年都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的,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柔情。这抹笑意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张昊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岳玥。在发现岳玥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刚才的异样时,他才像是松了口气。他迅速地将手机屏幕朝下,直接盖在了身旁的茶几上,动作里带着一丝欲盖弥彰的慌乱。这个小动作更加印证了岳玥的猜测——能让他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还能露出那样笑容的,除了他心尖上的那位“白月光”林曼,不会有第二个人。很好,人证物证又多了一样。
“咳咳……”张昊重重地清了清嗓子,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刚才的尴尬,也为自己接下来的发难做一个开场。他那双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岳玥,里面混杂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摆出了一个他自以为很有压迫感的、准备谈判的姿态。“岳玥。”他开口了,声音因为酒精的浸泡而显得有些沙哑,他连名带姓地叫着她的名字,这在他以往的习惯里通常意味着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岳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即将开始拙劣表演的小丑。
“你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张昊的语气充满了质问,“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一个都不接?发了上百条信息,你为什么一条都不回?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错过了一个多重要的机会!那八十万的投资,你知道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占据主动,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岳玥的身上。
“哦?”岳玥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与他的暴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笔投资,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张昊被她这冷淡的反应噎了一下,他预想中的争吵、解释、或者道歉都没有出现,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怒火都无处发泄。“意味着什么?”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意味着我的事业能不能再上一个台阶!意味着我们这个家未来的生活品质能不能得到提升!我辛辛苦苦在外面应酬喝酒、拉关系、找项目,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结果呢?我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却在后面给我釜底抽薪!岳玥,你老实告诉我,银行账户被冻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终于问到了问题的核心,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岳玥,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银行那边打电话给我,说我的账户收到了诈骗短信,有被盗刷的风险,所以帮我做了紧急冻结。”岳玥面不改色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抛了出来。“诈骗短信?”张昊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说法充满了怀疑,“就因为几条诈骗短信,就把账户给永久冻结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哪家银行会这么干?你是不是对银行的人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岳玥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和“委屈”,“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也吓坏了。银行的客服告诉我,最近有一伙境外诈骗团伙专门冒充账户持有人的亲属申请大额转账。他们还问我,最近有没有人申请过大额的资金划转。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那笔八十万的投资,我当时害怕得不行,就跟他们说了。然后他们就告诉我,为了资金安全,必须立刻冻结账户。”她这番话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银行”和“诈骗团伙”,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张昊被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堵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漏洞——他总不能说那笔钱不是投资,而是他准备拿去给别的女人买车的吧?他憋得满脸通红,最终只能将怒火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
“好!账户的事情就算是个意外!那家里的群呢?你今天在群里说的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再次拔高,“你竟然敢让我妈去找工作?你竟然说薇薇是寄生虫?岳玥,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么跟我的家人说话的!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当了个什么狗屁的项目负责人,就了不起了?就可以不把我的家人放在眼里了?!”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岳玥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他最虚伪的痛处,“你妈五十多岁、身体健康、四肢健全,为什么不能去找份工作?你妹妹一个成年人,有手有脚,凭什么要靠别人来满足她那无休止的虚荣心?张昊,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一问,这些年她们从我这里拿走了多少钱?你那份所谓的‘孝心’和‘兄妹情’,哪一分不是用我的钱来买单的?”
“你!”张昊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由红转青,他猛地站起身,手指着岳玥,因为极致的愤怒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你住口!那是我妈,那是我亲妹妹!我孝顺我妈,我疼我妹妹,天经地义!花的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怎么就成你的钱了?岳玥,我告诉你,做人不能太自私!你今天必须立刻把她们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然后在群里给她们道歉!否则,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