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混乱

当岳玥那冰冷的、却又充满了一种奇特安抚力量的声音，通过环绕音响系统响彻整个混乱的修罗场时，奇迹发生了。那些前一秒还像一群无头的苍蝇一样疯狂拥挤和踩踏的愤怒人群，在听到她那平静的、却充满了绝对力量的声音之后，竟然真的一点点地安静了下来。他们停止了推搡，停止了咒骂。他们一个个都像一群迷途的羔羊找到了自己的牧羊人一样，抬起头，仰望着那个站在光芒里、向他们许下庄严承诺的红衣女王。他们的眼神里虽然依旧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但却多了一丝理智和希望。他们选择了相信，相信这个从天而降的、如同神祇一般的女人，相信她真的能为他们讨还一个公道。

在现场数百名警察和安保人员的共同指挥和疏导下，那数千名一度陷入疯狂和暴乱的人群，开始像一条沉默但却有序的河流，从展馆左侧的安全通道缓缓地向外流去。整个过程虽然缓慢，但却再也没有发生任何的拥挤和踩踏事件。

而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罪魁祸首们，则像一堆堆真正的垃圾，被全副武装的特警们从混乱的人潮中一一拎了出来。张昊被两名人高马大的特警一左一右地死死架着，他那张曾经还算英俊的脸，此刻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血肉模糊，像一个熟透了的猪头。他的眼神空洞而又涣散，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着：“完了……全完了……两个亿……我的两个亿……”

白莲则更加的凄惨。她那身最新款的Dior星空裙早已被撕成了一条条的破布，勉强遮住她那同样布满了伤痕和淤青的身体。她的头发像一团乱糟糟的鸡窝，她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深的血痕。她像一个真正的疯子，被两名女特警死死地按在地上，嘴里发出了不成调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怪异声响。

而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王林曼，则在短暂地昏厥之后，被冰冷的现实再一次唤醒。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任由两名同样是女性的特警给她戴上那冰冷的手铐，然后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被带离了现场。她那双曾经充满了高傲和野心的漂亮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至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一代枭雄钱振宇，他也在悠悠转醒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身后那块巨大的屏幕上那一片火海的数据中心，和那笔直向下的、宣告着帝国毁灭的绿色K线图。他没有像张昊那样疯癫，也没有像林曼那样绝望。他只是缓缓地从那一滩他自己吐出的心头血中坐了起来。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英雄末路的、充满了无尽苍凉和自嘲的惨笑。

“呵呵……呵呵呵呵……天意……这都是天意啊……我钱振宇纵横商海四十年，玩了一辈子的鹰。没想到，到头来，却被一只小小的麻雀给啄了眼……”

他笑着笑着，眼角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悔恨的泪水。然后，他便像一个真正的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彻底地瘫软在了地上，任由警察将他从这个他亲手建立、又亲手毁灭的舞台上带走。

岳玥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幕充满了人间百态的众生相。她看着她所有的敌人，都像一条条可怜的败犬，被一一押上那通往最终审判的囚车。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没有任何波澜的表情，她的心里也没有一丝一毫复仇的快感。只剩下一种在完成了自己两世的夙愿之后，那无边的空虚和疲惫。她扔掉了手中那早已失去了温度的话筒，然后缓缓地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早已变得肮脏和丑陋的舞台。

她知道，她的复仇到此已经结束了。她不仅要让这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她更要让他们亲手建立起来的那所有的虚假的辉煌的帝国，在他们自己的主场，在全世界的注视之下，化为一片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灰烬。而现在，她做到了。她赢了。赢得彻彻底底，赢得干干净净。

当岳玥走出那早已变得空无一人的展馆时，天已经黑了。一辆通体漆黑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红旗L5，正静静地停靠在路边。秦岭依旧是那一身黑色的连帽卫衣，斜斜地倚在车门上，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他的脚下扔了一地的烟头。看到岳玥从里面走出来，他掐灭了手中的最后一根烟，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她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岳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疲惫地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了这座城市那川流不息的璀璨车河之中。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载音响里传来那断断续续的、关于今天这场“世纪商业丑闻”的新闻播报：“……锐科集团股价一日之内蒸发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已被纳斯达克强制停牌退市……”“……公司董事长钱振宇及多名高管，因涉嫌大规模金融欺诈和商业间谍罪，已被警方正式刑事拘留……”“……而引发这场惊天大案的导火索，竟然是一场离奇的家庭纠纷……”

岳玥听着这些曾经让她魂牵梦绕的复仇的结果，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喜悦。她只是缓缓地摇下车窗，任由那冰冷的晚风吹拂着她那有些凌乱的头发。她看着窗外那飞速倒退的城市的霓虹，她的思绪也跟着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个同样冰冷的夜晚——她因为长期过劳和巨大的精神压力，猝死在冰冷的汇报台上。她看到了张昊在接到她死讯时那不耐烦的嘴脸，她看到了他是如何搂着林曼在商场里挑选着那本该属于她的钻戒，她看到了她那可怜的父母在得知她死讯时那悲痛欲绝的模样……

一幕幕，一桩桩。那些曾经让她痛不欲生、恨入骨髓的画面，此刻在她那早已变得冰冷和麻木的心里，却再也激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结束了。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她报了仇，她赢了。但是，她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快乐。只剩下无边的空虚和迷茫。仿佛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太久的旅人，在终于走出了那片黑暗之后，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干燥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轻轻地覆盖在了她那因为回忆而变得冰冷和颤抖的手背上。是秦岭。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副驾驶坐到了她的身旁。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特有的笨拙的、却又充满了力量的方式，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仿佛在用他掌心的温度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岳玥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一直默默地陪着她走过这最黑暗的一段路的男人。看着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笨拙的温柔和心疼。她那颗早已结了冰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开了一道裂缝。一缕温暖的阳光从那裂缝里悄悄地照了进来。两行她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的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那是属于前世那个可怜的岳玥的最后的眼泪，也是属于今生这个全新的岳玥的新生的开始。

她对着他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释然的、虽然还带着泪痕但却无比美丽的笑容。

“谢谢你，秦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