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夜孤魂

罗苗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霓虹灯的光晕在她的眼中逐渐模糊。天空中毫无征兆地飘起了冰凉的细雨，密集的雨丝打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顺着她散乱的发丝滑落。

她茫然地迈开脚步，像一个失去了方向的游魂，本能地想要寻找一个避风港。她步履蹒跚地退回到了自家居民楼下外围的一处商铺屋檐下。这是她此刻能找到的唯一的、短暂的庇护所。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但天色骤暗，风云突变，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狂风裹挟着冰冷刺骨的雨水，无情地斜扫进屋檐底，迅速打湿了她单薄的月白色茶服，也打湿了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装有旧衣物的黑色塑料袋。

罗苗靠着冰冷且粗糙的墙壁，身体因为骤降的气温和接连不断的致命打击而控制不住地发抖。但她的神情却麻木到了极点。她缓缓抬起头，透过厚重的雨幕，望着五楼自家那扇半开着的窗户。

那里灯火通明，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眼，与她此刻所处的阴暗潮湿角落形成了无比惨烈的对比。

“妈！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十万块钱的彩礼，我刚才已经让齐子轩通过手机银行，一分不少地转到您的账户上了！我弟结婚的这件大事，今天算是彻底落听了！”

五楼的窗户没有关严，林小雅那尖锐亢奋的嗓音，穿透了沉闷的雨幕，居高临下地砸落到罗苗的耳边。林小雅显然是站在阳台上，拿着手机在给她的娘家母亲打电话，语气里充满了不可一世的炫耀。

“我哪里去偷的钱？妈，我跟您说实话，我把罗苗那个老太婆藏在屋里的那些宝贝全给处理了！什么黄花梨的破桌子，什么景德镇的手绘青花瓷，只要是能换钱的，我今天连一件都没给她剩下，全找了古董贩子低价折现了！这钱来得容易，您就拿去给我弟买车买房，别心疼！”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什么担忧的话，林小雅的笑声变得更加放肆和恶毒。

“哎呀我的亲妈，您怎么胆子这么小？您怕她报警抓我？她敢吗！她今天上午刚刚接到市中心医院的电话，查出来得了恶性肿瘤，是淋巴癌！那就是个治不好的绝症！您想啊，她得了这种烧钱的病，那就是个无底洞，是个随时会拖死我们的累赘。我不赶紧把钱弄到手，难道还要留着给她交住院费吗？”

林小雅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她毫无顾忌地宣泄着自己的恶。

“您问老太婆现在人呢？早被我赶出去了！我随便找了个装垃圾的黑色塑料袋，塞了几件她穿破的旧衣服，直接把她连人带衣服扔出门外了。齐子轩？齐子轩现在什么都得听我的，他每个月房贷压得喘不过气，还得指望我带浩浩呢。他就算心里心疼他妈，嘴上也不敢说半个不字。他刚才可是亲手帮着我把他妈推出去的！”

“您别管她死在外面怎么办，死在外面那是她自己命短，也省得死在咱们这房子里沾了晦气。妈，我跟您说，我明天一早就要押着齐子轩去房产交易中心，把这套房子的名字彻彻底底过户到我的名下。从明天开始，这房子就姓林了，跟她罗苗再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楼上的电话炫耀还在继续，罗苗站在屋檐下，静静地听着。她没有哭，也没有动。她只是维持着靠墙站立的姿势，仿佛一个彻底失去了灵魂的躯壳，状态是全然的空洞。

就在这时，几个在街边躲避暴雨的路人匆匆忙忙地跑进了这片屋檐下。

“这天气真是见鬼了，预报明明说没有大雨，这怎么倒像是天漏了一样，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水珠，一边大声向身边的女伴抱怨着。

“行了行了，你别把水都甩到我身上了。这雨下得这么大，我们估计要在这里等好久。”女伴紧紧皱着眉头，一边整理裙子，一边往墙角退去。突然，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猛地拉了一把男人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嫌弃，“老公，你往我这边靠一靠，别挨着那边那个奇怪的女人。”

男人顺着女伴的视线看过去，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了罗苗的身上。

“这大雨天的，她怎么穿成这个样子？棉麻的衣服全贴在身上了，手里还提着个装垃圾的黑塑料袋。你看她靠在墙上一动不动的，连我们过来都不看一眼，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楼上看，是不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啊？”男人上下打量了罗苗一番，语气里满是防备和鄙夷。

“谁知道呢，看着挺渗人的。你看她那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别是身上有什么传染病吧。”女伴满脸厌恶地用手掩住口鼻，继续说道，“现在这社会，好多那种被儿女赶出来的痴呆老人，脑子都不清楚了。咱们离她远一点，免得她突然发疯咬人，或者待会儿直接倒在咱们面前碰瓷，咱们可说不清楚。”

“你躲我身后，别理她就是了。你看她那个死气沉沉的样子，估计是被家里人嫌弃，当垃圾一样扔出来的。这种人也是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缺德事，老了才落得这个下场。”男人的话语刻薄，随意地在这个陌生人身上切割着。

罗苗将路人的议论和嘲讽听得一清二楚，但她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没过多久，旁边商铺的玻璃门被推开一半，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拿着对讲机走了出来。

“干什么的！你们都围在我们店门口干什么？这里是私人商铺范围，不是公共避难所！”保安拿着手电筒四处乱照，语气十分恶劣。

那对年轻情侣连忙赔笑解释：“师傅，这雨下得太大了，我们就在屋檐下躲几分钟，等雨小一点马上就走，绝对不弄脏你们的地方。”

保安看他们穿着体面，便没有再过多为难，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罗苗。

“喂！说你呢！那个提着垃圾袋的老太婆！你站在这里多长时间了？你是不是附近捡破烂的？你看看你身上的泥水，把我们刚打扫干净的台阶全给弄脏了！”保安上前两步，毫不客气地大声驱赶着，“赶紧走赶紧走！别站在这里影响我们的店面形象。你这副晦气的样子，要是把我们的客人都吓跑了，你赔得起吗？赶紧提着你的垃圾去别的地方捡，别赖在这里不走！”

在这场无情的暴雨中，来自楼上儿媳的嚣张炫耀、来自路人的厌恶嫌弃、来自保安的粗暴驱赶，交织成了一张充满恶意的大网，将罗苗死死地困在其中。

时间缓慢而残忍地流逝着，倾盆大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罗苗的身体在长时间的风吹雨打中，逐渐失去了所有的知觉。连指尖的颤抖都已经停止了，唯有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还在微弱地提醒着她，她这具残破的身体此刻还活着。

路人和保安见她像个毫无反应的木桩子，觉得自讨没趣，恶狠狠地嘟囔了几句后便退回了店里或者走到屋檐的另一端，不再理她。

罗苗缓慢地低下头。她看着屋檐外那滂沱的雨水倾泻在地面上，迅速汇聚成湍急的黑色水流。那些水流猛烈地冲刷着地面上的枯黄落叶、泥沙以及各种肮脏的垃圾，将它们无情地卷入下水道的深渊。

这无情的水流，一如她此刻被冲刷得一干二净的悲惨人生。

她前半生所珍视的所有一切——她引以为傲的体面家庭、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母爱、以及她小心维护的尊严，都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被至亲之人无情地剥夺。她的人生，被强行且毫无预兆地按下了终止键。那个提着塑料袋的女人，就这么孤独地站立在风雨飘摇的屋檐下，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