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宿命证据链

内堂里的茶烟在冷风中瑟缩，窗外的雷声渐远，却留下了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死寂。
老秦捧着茶杯，眼神因痛苦而涣散，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罗苗做着最后的忏悔：“罗苗，你刚才说的话让我想起了更多。那晚那个小护士一边塞给我出生证，一边指着那朵雏菊说，这孩子肯定是有个好母亲的，可惜摊上了那样一家的亲戚。那家人跑得太快，连孩子刚买的奶粉都没带走。我就在那样的惊悚感里接过了欢意，总觉得那是老天爷从地狱门口抢回来送给我的命。”
罗苗坐得笔直，月白色的棉麻茶服下，她的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寒冰。她看着老秦，脸上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可餐桌之下，她的双手早已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抠进手心的肉里，鲜血几乎要渗出来。
“秦先生，您刚才提到的那个粉色襁褓，那朵淡黄色的雏菊……是不是绣在襁褓的内襟处，针脚有些向左偏？”罗苗的声音极其克制，低沉中带着一丝颤抖。
老秦猛地抬起头，露出一抹诧异：“你怎么知道？确实是向左偏一点，我后来洗襁褓的时候才发现，那针法很特别，像是个‘意’字的草书底勾。你怎么会观察得这么细致？”
“我只是……曾经见过类似的绣法。”罗苗垂下眼帘，掩盖住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泪水。
她怎么会不知道？那襁褓是她母亲罗兰芳在灯下一针一线为未出世的外孙女缝制的。那时候母亲说，名字里有个‘意’字，就把这心意藏在花影里。而婆婆赵桂兰当年为了掩盖换子的真相，骗她说孩子夭折后被医院处理了，实际上却是为了省下那笔住院押金，连夜拽着齐子轩逃离了现场。
那个年轻护士的叹息，那个被留在走廊尽头的婴儿，那个在雷雨夜被老秦合法抱养的女婴。
所有的惊悚、荒诞、巧害，在这一刻于罗苗的脑海中串联成了一条完整而清晰的证据链。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指向了那个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真相：秦欢意，就是她那被偷走二十五年的亲生女儿——罗意。
“罗苗，你的脸色怎么白成这样？”老秦伸手想要探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焦虑，“是不是这几天的变故让你也撑不住了？对不起，我不该拉着你一起分担这些陈年的垃圾。”
“我没事。”罗苗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端起冷透的茶杯抿了一口，强行压下内心咆哮的巨浪，“秦先生，我只是在想，欢意如果知道当年抛弃她的并不是所谓的‘父母亲情’，而是某些人的自私诡计，她会不会好受一点？”
“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老秦颓然地靠回椅背，苦笑道，“哪怕是被诡计抛弃，那也是被抛弃了。她现在连我这个养了她二十五年的爸爸都抗拒，我真的不敢想象，如果再有什么刺激，她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有些事，我们必须要有证据。”罗苗目光幽深地盯着二楼的方向，声音微弱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心里明白，现在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确定欢意的身世，但在法律和血缘的领域，猜测永远只是苍白的幻觉。她需要一份无可辩驳的铁证——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
可这最后的一步，却像是一道横跨在深渊上的独木桥。
“秦先生，您现在能进欢意的房间吗？”罗苗试探着问道，“哪怕是进去拿件换洗的衣服？”
“不能。”老秦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刚才试着敲门，她就把瓷瓶砸在门板上。她说她现在不想看到任何跟这个家有关的人。罗苗，我是不是真的要失去她了？”
“不会的，相信我。”罗苗看着老秦那张写满了自责与颓废的脸，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现在告诉老秦。老秦正处于一种极度的情感脆弱期，他为了秦欢意的弃婴身世几乎要燃尽自己二十五年的尊严。如果此时她提出要拿欢意的样本去做亲子鉴定，无论理由多么婉转，在老秦看来，恐怕都会变成一种残忍的质疑，甚至是对他那份沉重父爱的亵渎。她不愿让这份惊天猜测，成为两人刚刚建立起的信任裂缝。
“那你打算怎么做？”老秦盯着她，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依赖，“你总是有办法的，对不对？”
“我们需要等待。”罗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遮住了自己因用力而颤抖的手腕，“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一点。秦先生，您先回房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今晚我也许能趁着她睡着，进屋看看她。”
“你真的能进去？”老秦眼中燃起一点希冀，“如果她肯见你，你帮我告诉她，爸爸从未变过，无论她是谁的种，她都是我老秦唯一的宝贝。”
“我会转达的。”罗苗点了点头，语气如常。
老秦长叹一口气，步履蹒跚地走向卧室。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
罗苗站在幽暗的走廊里，目送老秦关上房门。她转过身，看向二楼那个紧锁的房口。她的内心此刻正进行着一场剧烈的交锋：是作为母亲的急迫，还是作为旁观者的理智？
她必须拿到欢意的样本，头发、唾液、或者是沾了皮屑的衣物。而且，这必须在一个不惊扰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这不仅是为了给欢意一个身份，更是为了给这纠缠了二十五年的罪恶，画上一个血色的句号。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顺着楼梯向上走去。每走一级台阶，那种宿命的压迫感就加重一分。
“罗意，别怕。”罗苗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毅，“妈妈这次，一定会带你回家。无论用什么方式。”
她停在秦欢意的门前，从怀里取出了那盒特制的、带着催眠效果的沉香，缓缓点燃。一缕细微的烟气顺着门缝钻了进去，带去了最后的一丝温凉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