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织夏走出无尘工作室,并没有直接回前厅。她绕过那台巨大的大花楼织机,推开一扇掩映在茂密爬山虎后的暗门。
这里是织云山房存放历代家族秘谱的暗室,空气里只有陈年宣纸和樟木的冷香味。她不需要灯光,在这片完全由深浅灰色构成的感官世界里,她闭着眼也能数出第三个书架左起第十一本就是那本《云章裁》。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缓缓翻开那泛黄且厚重的纸页。这些纸页在岁月的打磨下已经变得如同丝绸般润滑。
【找着了。老祖宗留下的这本‘催命符’,两年前那场火居然没把它烧干净,也算是个奇迹。陆景淮当初要是知道这宝贝还藏在暗间里,怕是得把整个金陵城的地皮都翻过来。】
苏织夏的手指在那些凸起的古老线条图样上游走。她的速度极慢,每一寸触感都像是在脑海中还原一场跨越千年的拼图。终于,她的指尖在秘谱最后一章的边沿停住了。
那一处,是一段被标注为禁忌的图腾,线条繁复得近乎狰狞。
【果然。这瑞兽的骨架结构,那每一根毛发的走向,和那个古董香囊里藏着的暗纹一模一样。秘谱上说这是‘锦神’,是云锦起源时用作祭祀的禁忌,平时连看都不能看一眼,否则就是亵渎。】
她将刚才脑海中记下的香囊细节与秘谱上的图样进行反复对比。
这种发现让苏织夏原本就沉重的心情更加压抑。她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悄然铺开。Sillage,一个远在欧洲、玩弄着时尚与化学分子的顶奢品牌,手里居然握着织云山房最隐秘、最古老的图腾信物。
【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那个Sillage的创始人是脑子进了水,还是家里缺祖宗供着?跨过大半个地球,精准地把这份‘禁忌’砸到我这破落户手里。这哪是订单啊,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跑来跟我对暗号呢。】
苏织夏在黑暗中站立了很久。她试图理清苏家那段已经断代、甚至连奶奶都语焉不详的过往,以及这个国际大牌背后隐藏的动机。未知的恐惧伴随着某种病态的兴奋,像是一丛在死灰中重燃的火苗,舔舐着她的神经。
她合上秘谱,小心翼翼地将香囊重新锁进保险柜。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午后的金陵突然降下一场罕见的暴雨。
密集的水珠疯狂撞击着天井里的青石板,将原本就陈旧的院落刷得透亮,却也刷出了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寒气。
一辆纯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织云山房那道狭窄巷子的口上。
苏织夏正站在回廊下,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冰冷的红木柱子上。她原本平静的呼吸,在某一瞬间,因为某种闯入感官的味道而变得紊乱。
【来了。这味道……真是有钱人的骚味。不是,这味道不对劲,干净得有点过分,像是在零下十度的森林里刚劈开的一块木头。】
傅闻声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步履平稳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木质门槛。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手工定制西装,剪裁冷硬,像是一柄刚出鞘的利刃,瞬间割裂了院子里那股子陈腐的霉味。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气味在风雨的加持下,如同海浪般迅速侵占了苏织夏的每一个毛孔。那是雨后森林的湿润,混合着某种带点苦味的柑橘清甜,温暖中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克制。
傅闻声停在距离苏织夏三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微妙。在这个范围内,苏织夏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官冲击。
在她的视网膜中,原本平庸、死寂的灰色世界,突然在傅闻声站立的位置,炸开了一团具体的视觉信号。
那是色彩。
虽然只是局部的,但那是一种深邃、通透、甚至带着某种神圣感的松石绿色。色块的边缘并非静止,而是带着一种极高频震荡的、闪烁的碎金光点。
【卧槽?什么鬼?松石绿?碎金?我的眼睛是彻底坏掉了产生幻觉了,还是这男人成精了,自带LED跑马灯特效?两年来,我连我奶穿什么色的围裙都看不出来,现在居然在一个陌生男人身上看到了发光的颜色?这色彩的亮度……简直要把我这两年的灰色阴影全给晃散了。】
苏织夏整个人僵在回廊下,她维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眼神虽然依旧空洞,却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傅闻声的方向。
那种清晰度,远超她过去两年对这个世界的任何认知。
雨水顺着伞骨,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傅闻声并未开口,他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缓缓收起了那把黑伞。
他站在雨幕与回廊交界处,像是一尊精美的石雕,深邃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这位神情异样、甚至显得有些失礼的年轻织娘。
“你看得见。”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在暴雨的轰鸣中竟然清晰得惊人。
苏织夏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因为感官冲击而产生的晕眩感让她微微晃了一下身体。
【看得见?我看你像个发光的松石绿大萝卜!你要是知道我现在看你像看一团移动的光源,你估计得把我送去精神科切片研究。冷静,苏织夏,你是个瞎子,你得守住瞎子的人设。】
“傅先生,既然订单已经签了,香囊我也接了。您亲自上门,是怕我带着您的那笔巨款连夜潜逃吗?”苏织夏调整了呼吸,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而疏离的调子。
“我只相信我亲眼看到的细节。”傅闻声往前走了一步,那股松石绿色的光芒在苏织夏的脑海中更加刺眼,“苏小姐,你应该知道,那个香囊对Sillage意味着什么。如果修复过程中出现万分之一的损毁,你赔不起,这间作坊也赔不起。”
“如果您不信任织云山房的手艺,大可以现在就把那张支票拿回去。”苏织夏的指尖在木柱上抠出了几道白痕,“金陵城里能修古董的人不少,但能修那个香囊的人,只有我一个。您既然找上门,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傅闻声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他的目光在苏织夏那双空洞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
“口气不小。但我很好奇,一个连颜色都抓不住的人,要怎么去复原那些失传的色块?”
“色彩只是表象。”苏织夏因为那股香气的干扰,身体微微呈现出一种防御姿态,“我抓的是灵魂。傅先生,如果您是来监工的,请自便。但如果您是来羞辱我的,那我建议您还是回您的实验室去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别在我的院子里浪费雨伞。”
【这男人真是长了一张让人想扇一巴掌又怕弄坏了他那张高级脸的嘴。搞化学的就了不起吗?搞化学的就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俯瞰我们这些玩原始织造的了?要不是看在那串零的份上,我非得拿生丝把你捆在织机上弹个三天三夜不可。】
傅闻声没有理会她言语间的软刺。他那种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在苏织夏的感官里不断放大。
“修复周期是一个月。这期间,我会不定期过来。希望下次我来的时候,你脑子里关于那块锦缎的‘灵魂’,已经长出了具体的形状。”
苏织夏冷冷地转过脸,没有回应。
傅闻声收回目光,那股强烈的松石绿色随着他的转身,在苏织夏的视觉边缘渐渐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种令人绝望的、沉重的灰色。
他重新撑起黑伞,步入那场已经将天地连成一线的暴雨中。
苏织夏站在原地,听着那辆黑色轿车发动并远去的声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那种因为奇异色彩而产生的颤栗感,在空气中久久没有散去。
【深呼吸……深呼吸。苏织夏,你没疯。刚才那个男人,真的有颜色。这到底是他在玩什么高科技,还是我这双坏掉的眼睛……终于开始做梦了?】
她伸出手,试图去抓那还没散尽的余香,指尖却只触碰到了湿冷的雨气。傅闻声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一道深深的刻痕,印在了这间古老而破败的织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