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尘埃落定

陆晏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那扇厚重的铁门隔绝了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也隔绝了他离去时沉稳的脚步声。
黎初呆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花房里，只剩下水滴从花瓣上滚落、滴在水泥地面上的微弱声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依然紧紧捏着的那几张没能送出去的、已经变得有些潮湿发皱的钞票，指尖还能感受到纸币粗糙的纹理。
就是这几张纸，构成了她过去二十多年来赖以生存的、唯一的行为准则。
可就在刚才，这个准则，被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以一种她从未预料过的方式，轻易地击碎了。
黎初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是那个男人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的宽阔背影。
是他用沾满泥污的大手，轻而易举地举起她根本无法撼动的沉重花桶时，手臂上贲张的、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是他蹲在肮脏的泥水里，专注地切割、打磨、对接水管时，那双被冻得通红却依旧稳如磐石的手。
以及最后，他端走那盆枯萎的绿萝时，那干脆利落的转身和那句平淡却坚定的“我就要这个”。
过去二十多年，在周家那个富丽堂皇却冰冷刺骨的“家”里，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纯粹的、不求任何回报的干脆相助。
那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算计与虚伪。
父亲的每一次和颜悦色，都意味着她即将作为筹码被推上另一场交易的谈判桌；继母的每一次嘘寒问暖，都隐藏着对她名下资产的觊觎；就连顾廷川，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他偶尔的温柔与示好，也只是为了在家族长辈面前，扮演一个深情款款的完美形象。
没有人会在她真正陷入困境时，不问缘由地伸出援手。
更没有人会像陆晏舟这样，在付出了巨大的帮助之后，面对金钱的酬谢，表现出那样的理所当然的不屑一顾。
他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趁火打劫的索取，更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
他只有实实在在的行动，和在最后关头，对她那份脆弱自尊的、近乎完美的保全。
他看穿了她的防备，却选择了用一种最温柔、也最有力的方式，绕过了那堵墙，给了她一个可以心安理得接受帮助的理由。
一盆快要死了的绿萝。
想到这里，黎初原本因为寒冷而紧绷的身体，竟奇异地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那暖意从心脏的位置开始，缓缓地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驱散了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气。
她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将手里那叠被她捏了许久的钞票，重新轻轻地放回了那个生锈的旧铁盒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觉得不安。
她看了一眼那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下水道口，积水早已排尽，只留下一些湿漉漉的痕迹。她又抬头看了看那些被安放在高处台面上的、安然无恙的昂贵花材，它们在黎明的光线下，依旧绽放着娇艳而顽强的生命力。
黎初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在这片充满了市井喧嚣的烟火人间，真的存在一种，不需要用利益去衡量、不需要用金钱去交换的，纯粹的善意。
它就像冬日里那个烤糊了的牛角包，不完美，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最质朴、最滚烫的温度。
那个住在楼上的、名叫陆晏舟的建筑工程师，用一种踏实到近乎强硬的方式，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痕迹。
两人之间这段因为意外而开启的、平凡却充满治愈力量的温暖交集，便在这盆枯萎绿萝的交接中，被彻底拉开了序幕。
天，已经大亮了。
熬了一整夜的黎初，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困倦。她走到门口，将那扇被陆晏舟推上去的卷帘门，重新拉了下来，只留下一人进出的空间。
然后，她拿起扫帚和拖把，开始清理地面上残留的污渍。
“小黎！你……你这是怎么了？遭贼了？！”
隔壁的乔蔓揉着眼睛，端着一杯热豆浆准备开店，结果一出门就看到了初见花房里满地的狼藉，吓得手里的豆浆都差点洒了。
“蔓蔓姐，早上好。”黎初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就是昨晚水管爆了，现在已经修好了。”
“水管爆了？！”乔蔓立刻冲了进来，看着湿漉漉的地面和黎初苍白的脸色，急得团团转，“那你人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叫我一声啊！”
“我没事，已经解决了。”黎初的心里暖暖的，“说起来，还得谢谢我楼上的邻居。要不是他半夜路过帮忙，我这些花可就全完了。”
“你楼上的邻居？”乔蔓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什么，“哦，你说的是那个设计院的小陆吧？那个成天板着个脸，闷得像个葫芦一样的工程师？”
黎初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陆晏舟那张疲惫却英俊的脸。
“没想到啊，他还是个热心肠。”乔蔓啧啧称奇，随即又凑到黎初身边，压低了声音，八卦地问道，“哎，我说，小黎，那小陆长得可不赖啊，人又靠谱。你俩……昨晚孤男寡女的，没发生点什么？”
黎初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热。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蔓蔓姐，你想什么呢。人家就是顺手帮了个忙而已。”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男人端走绿萝时，那双沉静而深邃的眼眸。
也许，有些故事的开始，真的就只是源于一次最简单的顺手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