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不奉陪

那片令人窒息的、充满了压迫感的沉默，在花房这小小的空间里，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周耀宗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在黎初那冰冷如刀的、平静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开始冷却凝固。
他心中那份原本篤定无比的掌控感，开始出现了裂痕。
他终于，从自己那场“王者归来、拯救女儿于水火”的、可笑的幻想中，清醒了一丝。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色厉内荏的虚弱，“我是在给你一个重新做回人上人的机会！你难道听不懂吗？”
终于，在将那块擦手的湿毛巾，整整齐齐地叠成一个完美的正方形，放在操作台的一角后。
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缓缓地抬起了眼。
她用一种，平静到了极点，也冷酷到了极点的语气，做出了她迟来的、也是最终的回应。
“周董，”
她开口，用的不再是那个充满了卑微与恐惧的“父亲”，也不是那个疏离的“周先生”，而是最公式化、也最冰冷的商业称谓。
“您是不是，记错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最细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周耀宗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周氏集团，在去年第三季度，为了投资那个所谓的‘欧洲新能源联合开发项目’，不仅抽调了公司账面上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流动资金，甚至还以集团未来五年的营收作为抵押，向三家海外银行，申请了总额高达二十七亿的巨额商业贷款。”
“而现在，”黎初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上，仿佛能穿透那层华丽的布料，看到他内里那早已腐烂不堪的窘境，“那个所谓的‘海外合作方’，已经卷款跑路了整整三个月。三家银行的催款函，和至少十七家核心供应商的律师函，应该已经把您办公室那张红木办公桌，给堆满了吧？”
“您账面上那个，高达数十亿的资金窟窿，别说区区两个亿了，就算是再来二十个亿，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填不上了吧？”
黎初用一种，如同在播报晚间财经新闻般的、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寥寥数语便将周耀宗那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此刻正面临的、最致命的财务困境，剖析得淋漓尽致，血肉模糊。
她毫不留情地，将那层，由他自己精心编织的、名为“施舍恩惠”、实则早已走投无路的遮羞布，当着他所有手下的面，撕得粉碎。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周耀宗的脸色，在一瞬间，由之前的铁青，瞬间变成了因为谎言被当众戳穿而产生的、病态的涨红。他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些，都是集团内部最核心的、绝对的商业机密！她一个早已被赶出家门的弃女，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怎么知道的，您不必关心。”黎初缓缓地，从操作台后，走了出来。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因为震惊而脸色煞白的男人，走了过去。
她每走一步，气场，便强大一分。
而周耀宗，那原本虚张声势的威严，便在他女儿这冰冷的、步步紧逼的注视下，土崩瓦解一分。
最终，黎初在他的面前站定。
她抬起眼，用那双早已褪去了所有温顺与懦弱、只剩下冰冷与决绝的眼眸直视着他。
“周耀宗，我今天也通知你一件事。”
“你所谓的‘生育之恩’，在你将我当成换取利益的筹码，在那场晚宴上，当众宣布解除我婚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你亲手还清了。”
“而你所谓的‘养育之恩’，”她嘴解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在你将那张五百万的银行卡，扔到我面前，让我滚出周家的时候，也已经两清了。”
“所以，从那天晚上，我亲手折断那张银行卡，将它扔进泥潭里的那一刻起，那个需要靠着你的施舍、看你的脸色才能活下去的、所谓的‘周家大小姐’周卿云，就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黎初。”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一个受国家法律保护的、拥有独立人格与自由意志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合法公民！”
“我的人生，我的婚姻，我的未来，都由我自己做主！绝对不受，你们那套早已腐朽发臭的、所谓的封建残余与豪门糟粕的任何裹挟！”
她看着周耀宗那张因为愤怒而开始扭曲的脸，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所有荒谬无耻的要求。
“让我，为了给你那即将破产的集团续命，就抛弃我的丈夫，去给一个有家暴前科的、年近六十的暴发户老头，当换取资金的生育工具？”
黎初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极致的鄙夷。
“周耀宗，你做梦。”
“我不会放弃我现在这个，虽然清贫，却无比踏实安稳的生活。更不会，用我自己的幸福，去为你那个，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的、巨大的无底洞，进行任何填补。”
“你的地狱，我不奉陪。”
听到黎初这番，不仅将自己所有底牌全部掀开，还将自己所有高高在上的“恩赐”，都贬低得一文不值的、决绝的宣言。
周耀宗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地崩断了。
“你……你这个不孝女！你这个白眼狼！”
他那张因为羞愤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他彻底地撕下了脸上所有伪善的面具，露出了他最原始、也最丑陋的、暴戾的真面目。
他目露凶光，伸出手指，指着黎初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给了你生命！我给了你二十年的锦衣玉食！你现在，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与不甘，而变得尖锐刺耳，“你以为你嫁了个什么好东西？一个穷酸的打工仔！一个连房子都要靠贷款的废物！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不听我的话了？！”
周耀宗不再顾忌任何所谓的父女情分，更不在乎这里是不是公共场合。
他直接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四名早已待命的、如狼似虎的黑衣保镖，下达了最冷酷、也最恶毒的死命令。
“都还愣着干什么？！”他疯狂地咆哮着，“给我上！把她给我绑起来！”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也不用顾忌任何后果！今天，就是把她打断腿，也必须把她给我强行地，绑上门外那辆车！”
“我现在，就要把她，直接押送到北方的王老板那里去！我倒要看看，没有我周耀宗点头，谁敢拦着！”
他已经彻底疯了。
他完全无视了黎初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个人意愿，更无视了国家法律那不可触碰的威严底线。
在他那早已被利益与权力扭曲的世界里，他眼前的这个女儿，依旧只是他的一件，可以被随意买卖、随意交易、用来换取他东山再起的，私有物品。
四名保镖，在得到命令后，脸上露出凶悍的表情，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朝着黎初的方向，逼近了过来。
一场充满了暴力的、无法避免的冲突，即将，在这间安静的花房里彻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