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舟拉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大步地离开了那个,充满了奢靡与肮脏气息的令人窒息的空间。
门外,那名一直恭敬侍立的私人助理,看到他出来,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正准备上前说些什么。
但当他的视线,触碰到陆晏舟那双,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眸时。
他所有的话,都像被一块无形的冰块,给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穿着一身普通冲锋衣、脚上还沾着泥土的男人,用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充满了压迫感的气场,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陆晏舟的背影,高大挺拔且毫不留恋。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块,由名家题字的、金碧辉煌的会所招牌。
那扇,代表着财富与门槛的、厚重的实木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地自动关闭。
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彻底地隔绝开来。
夜幕,早已降临。
南城的天空,罕见地,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细密的春雨。
雨丝很细,被夜风一吹,便斜斜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网,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其中。
气温,也骤然下降,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湿冷的寒意。
陆晏舟大步走出那间,金碧辉煌的令人窒息的私人茶会所。
他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被霓虹灯浸染得五光十色的城市夜景。
他没有打车。
只是径直走进了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亮着昏黄灯光的便利店里。
“老板,麻烦拿一把伞。”他对着那个正在柜台后,低头打着瞌睡的年轻店员说道。
“哦,好。”店员睡眼惺忪地抬起头,从货架上取下一把最常见的也是最便宜的透明的塑料长柄伞,递给了他“十块钱。”
陆晏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了一张有些褶皱的十元纸币,放在了柜台上。
他拿着那把伞,走出了便利店。
在屋檐下,他撑开那把,廉价的甚至连骨架都有些脆弱的透明雨伞。
然后,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片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冰冷的雨幕之中。
将身后那些,用金钱堆砌起来的虚伪的傲慢,与肮脏的算计,彻底地抛在了脑后。
雨点敲打在透明的塑料伞面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沿,不断地流下,偶尔有几滴,被风吹起溅落在他的脸上。
但陆晏舟的心,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宁。
带着一身,微寒的湿气,与工地上特有的尘土味道。
他穿过那条,因为下雨而变得有些泥泞的、熟悉的老街小巷。
回到了那个,虽然还只是一个毛坯房,却真正,只属于他和黎初的,小小的家。
他收起雨伞,将其靠在门边,然后用钥匙,打开了那扇,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刷上新漆的、灰色的防盗门。
门内一盏临时从天花板上,拉下来的白炽灯泡,正散发着温暖的、昏黄的光芒。
听到开门声。
那个一直,坐在客厅里,那张临时充当沙发的、简陋的木板凳上,安静地翻看着一本家居设计杂志的女人,立刻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焦急的询问,或是担忧的表情。
只有一种,在看到他平安归来后,所流露出的、最自然的安心的微笑。
“回来了?”黎初站起身,迎了上来。
“嗯。”陆晏舟应了一声。
她自然地,从他的手里,接过那把还在滴着水的、透明的塑料雨伞,将其小心地放在了门边一个,不会弄湿地板的角落。
随后,她转身快步走进那个,同样还只是一个水泥框架的简陋的卫生间。
很快,她便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叠放整齐的干净的毛巾。
她将那条用热水,反复烫过好几遍的、冒着滚滚热气的毛巾拧干,然后递到了陆晏舟的面前。
“擦擦吧,外面冷别着凉了。”她的声音,温柔且充满了家的味道。
陆晏舟接过那条,滚烫的、足以将人掌心都烫红的毛巾。
他没有说话,只是随意地,用那条带着温度的毛巾,擦拭着自己脸上,和那头利落短发上,所沾染的、冰冷的雨水与寒气。
温热的蒸汽,瞬间便将他那张,因为面对周耀宗而一直紧绷着的、冷硬的脸部线条,给彻底地,柔化了下来。
在这个连墙壁,都还是最粗糙的水泥质感的狭小的空间里。
没有金丝楠木,没有极品沉香。
只有一盏,昏黄的温暖的灯泡。
和一个,正在为他拧着热毛巾的心爱的人。
这里,却有着一种,足以让陆晏舟那颗,因为愤怒与杀意而紧绷了一晚上的心,彻底放松下来的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与无可替代,归属感。
他们之间,这种默契的、行云流水般的互动,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或是不必要的询问。
只有那种,共同经历过无数风雨后,所沉淀下来的、相濡以沫的、最踏实的安宁。
“周耀宗,都跟你说什么了?”黎初接过他用完的毛巾,放回盆里,然后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她没有问,事情顺不顺利。
因为她知道,只要是她的丈夫,亲自出马,就绝对没有办不成的事。
陆晏舟在她身边的木板凳上,坐了下来。
他伸出那双,刚刚才撕碎了五百万支票的、宽厚的大手,自然地握住了她那只,因为常年修剪花枝而带着些许薄茧的微凉的小手。
他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那充满了力量与温度的掌心里。
“也没什么,无非就是那些,你早就已经听腻了的、陈词滥调罢了。”陆晏舟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是吗?”黎初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比如,你配不上我,你的年薪买不起他家的一块地砖?”
陆晏舟看着她也笑了,他捏了捏她的手心。
“看来,你比我还了解他。”
“不是我了解他。”黎初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只是,太了解,那种用金钱来衡量一切的、傲慢的、愚蠢的思维方式了。”
“所以,你撕了?”她又问道。
“撕了。”陆晏舟的回答,干净利落。
“那后来呢?”黎初的身体,微微向他倾斜,将头轻轻地,靠在了他那宽阔而坚实的肩膀上,“那份报告,你给他看了?”
“嗯,看了。”陆晏舟伸出另一只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我想,他现在应该已经没有心情,再来考虑,他家卫生间的地砖,到底值多少钱了。”
黎初在他的怀里,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畅快的轻笑声。
她知道这场,由周耀宗亲手挑起的战争,已经彻底地,下了帷幕。
“晏舟,”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轮廓分明的侧脸,“你说,他现在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是那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用钢铁和玻璃搭建的摩天大楼,其实只是一个,用沙子堆起来的、随时都会坍塌的城堡时,该有的表情吧。”陆晏舟想了想,用了一个他最熟悉的比喻。
“那还真是,有点令人期待呢。”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话,都已不言而喻。
窗外,春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而这间,简陋的甚至还没有完工的毛坯房内,却因为两个人的相互依偎,而变得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座豪宅,都更要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