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的屈辱与难堪,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慕北北的心上。但当她独自一人回到这间空旷、奢华得如同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主卧时,那些针便被她一根根亲手拔下,连带着血肉,被弃置于内心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换下那身束缚的礼服,穿着舒适的真丝睡袍,没有开主灯,只留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她笼罩其中,也让房间里大部分的奢华陈设都隐匿于巨大的阴影里。
她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着。
等待,是她这三年婚姻生活中,学得最熟练的一项技能。
墙上的艺术挂钟,时针已经毫不留情地越过了午夜十二点,又慢悠悠地滑向凌晨一点。
终于,主卧厚重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游飞白走了进来,颀长的身影被门外的走廊灯光勾勒出一道金边。他随手关上门,将自己和一身浓重的酒气都带进了这片昏暗之中。
看到沙发上的人影,他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意外她还没睡。
“怎么还没休息?”他一边扯下脖子上的领带,一边走向衣帽间的方向,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听不出关切,更像是一句随口的例行问话。
“想着你今晚有应酬,给你留了醒酒汤。”慕北北从沙发上站起身,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丝毫等待过久的不悦。
游飞白将领带随意地扔在沙发上,动作间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耐。
“不用了,没喝多少。”他走到慕北北面前,低头看着她,“公司一个大型并购案到了关键期,财务细节需要反复敲定。我今晚一直在跟周泽楷开会,通宵讨论方案,回来晚了。”
周泽楷,游飞白最信任的私人理财顾问,也是他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挡箭牌。
慕北北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因为酒精而染上了一层水光,却依旧清明,只是深处藏着她早已习惯的疏离。她脸上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柔声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一定很累吧。飞白,生意上的事虽然重要,但身体才是根本,你千万别太累着自己了。”
“嗯,我知道。”游飞白敷衍地应了一声,开始解开衬衫袖口的袖扣,“我去洗个澡,身上都是烟酒味,不舒服。”
“好,我帮你放热水。”
慕北北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尽职尽责地走上前,伸出双手,准备接过他脱下的西服外套。这是他们之间早已形成的默契,或者说,是她单方面养成的习惯。他的每一件昂贵高定西服,都需要由她亲手打理,然后送去全港最顶级的干洗店进行专业养护。
游飞白顺势将西服脱下,递给了她。
那件价值不菲的外套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以及一股混杂着高级雪茄、单一麦芽威士忌和淡淡古龙水的复杂气味。这是属于游飞白的,属于一个顶级精英男士的社交味道。
慕北北抱着西服,转身准备走向衣帽间。
然而,就在她低头,习惯性地准备整理一下西装领口的时候,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为突兀的气息。
那是一缕极淡,却极有穿透力的香水味。
它藏匿在浓重的烟酒气之下,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在西服的羊绒纤维之间。
这绝不是游飞白平时惯用的任何一种香调。他偏爱沉稳的木质香,带着几分清冷和距离感,如同他本人。而这缕气息,却是一种市面上极为小众,带着几分廉价甜腻感的劣质花香,像是某种急于昭示存在感的人,才会用力过猛喷洒在身上的味道。
那一瞬间,慕北北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紧。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晚宴上婆婆的刻薄言语,亲戚们看笑话的眼神,丈夫冷漠的视线……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都定格在了这一缕不属于她的甜腻花香之上。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昂贵的西服面料抓变形。
但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她强行控制住自己几乎要迸裂的情绪,缓缓抬起头,看向游飞白。他正背对着她,在衣帽间的镜子前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背部肌肉。
“飞白,”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浴室里的洗漱用品好像快用完了,我记得你喜欢的那款剃须泡沫,家里的备用装好像放在储物间的柜子里,我去给你拿。”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不用那么麻烦,随便用一个就行了。”游飞白头也不回地说道,显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那怎么行,你对这些东西一向很讲究的。”慕北北坚持道,语气里带着妻子对丈夫无微不至的体贴,“你先进去洗吧,我马上就拿过来。”
说完,不等游飞白回应,她便抱着那件西装,转身快步走出了主卧。
她没有去储物间。
而是直接走进了与主卧相连,平日里专门用来处理衣物的次卧。她反手锁上门,将西装外套平铺在巨大的熨烫台上,打开了所有的灯。
雪亮的灯光下,她像一个即将解剖尸体的法医,眼神冰冷而专注。
她首先凑近西装的领口,那股甜腻的花香在这里最为明显,仿佛曾有一个人,亲昵地将头靠在这个肩膀上,久久未曾离开。
就在领口内侧最隐秘的缝线处,她的目光定格了。
那里,黏着一根头发。
一根极细,却极显眼的长发。不是她及腰的乌黑长发,而是染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栗棕色,发尾还带着精心打理过的、属于年轻女孩的轻微卷度。
慕北北伸出两根手指,用指甲尖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头发拈了起来,放在一张白色的纸巾上。
证据一。
她的心跳得飞快,但双手却稳得可怕。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系统地检查这件西装的每一个口袋。
外侧的两个口袋是空的。
胸前的口袋里,只有一方折叠整齐的丝质口袋巾。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慕北北知道,游飞白的每一件高定西服,在内侧最深处的缝线里,都有一个设计师特意为他留的暗袋。那个位置极其隐蔽,是用来放置最重要、最私密的物品的。
她的手,毫不犹豫地探了进去。
指尖触及到的,不是丝滑的内衬,而是一片带着粗糙褶皱的纸张。
她的心脏再一次漏跳了一拍。
她用两根手指,将那张纸夹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刻意揉搓过,又被人费力重新展平的纸条。
慕北北缓缓展开纸条,雪白的灯光照亮了上面的字迹——这是一张近期的物业缴费单。
单据的最上方,地址一栏清楚地打印着:京郊,“半山悦”别墅区,A栋7号。
“半山悦”,京市最顶级的富人区之一,以极致的隐私和铜墙铁壁般的安保系统著称,能住在那里的,非富即贵,且身份成谜。
而在地址下方,缴费金额那一栏的数字,更是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单月管理费、水电杂费合计:三万六千八百元。
足以抵上一个普通白领大半年的薪水,在这里,却仅仅是一个月的物业开销。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最关键的户名一栏。
那上面,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名字:阮桑榆。
阮桑榆。
慕北北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甜腻,娇嗲,一如那缕廉价的花香。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通宵开会是假,与别的女人共度春宵是真。
价值数万的月度账单,染着栗色长发的年轻女孩,藏在西装暗袋里的私密证据……
这哪里是什么临时的应酬,这分明就是一座精心打造,用金钱堆砌起来的,金屋藏娇的牢笼!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无边的冰冷,从她的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死死地咬着牙,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屈辱与背叛感。
冲进去质问他吗?
像个泼妇一样,拿着这些证据,撕破他那张儒雅温润的假面?
然后呢?
然后被他轻蔑地否认,或者干脆承认,再用一句“我们之间不过是联姻,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来将她打入地狱?最后,闹到婆婆那里,成为她被扫地出门的又一条罪状?
不。
那太愚蠢了。
慕北北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依靠着多年豪门名媛教养训练出的强大自制力,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
她拿起那张物业缴费单,按照原来的折痕,小心翼翼地将其叠好,又精准地放回了西装内侧那个隐秘的暗袋里,确保位置和角度都与之前分毫不差。
接着,她将那根栗色的长发,重新放回了领口的缝线处,让它看起来像是无意间沾上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西服,像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脸上恢复了那份温婉端庄的常态,转身走出了次卧。
主卧的浴室里,已经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真相的拼图已经凑齐了大半。
而她,慕北北,现在需要做的,只是找到那个户名叫做“阮桑榆”的女人,然后,亲手揭开这场虚伪婚姻的最后一块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