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像是某种巨兽在低吼。
慕北北蜷缩在冰冷的驾驶座上,双手紧紧地抠着方向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淡的白。车窗那道细微的缝隙不断渗进刺骨的寒意,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身体不自觉地轻微颤抖,但她的双眼却始终像钉子一样,死死嵌在那栋别墅的入口处。
寂静的雨夜中,两束极其强烈的车灯光柱突然从远处的山道尽头劈杀过来,瞬间撕碎了黑暗。
慕北北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辆车缓缓驶近,流畅的线条和标志性的车标在雨幕中逐渐清晰。是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游飞白最钟爱的一辆座驾,也是他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车子没有丝毫停留,别墅的感应大门在它靠近的瞬间便温顺地向两侧滑开。迈巴赫稳稳地停在了庭院内那盏巨大的欧式景观灯下,柔和的暖橘色灯光洒在车身上,反射出冰冷而华贵的光泽。
车门开了。
率先走下来的是司机,他迅速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遮住了后座的车门。
慕北北屏住呼吸,视野因雨水的冲刷而略显模糊,但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挺拔的身影。游飞白。他依然穿着早晨出门时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只是此时此刻,他脸上那种在慕北北面前维持了三年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从司机手中接过伞,并没有直接走进屋子,而是弯下腰,用一种近乎虔诚和小心翼翼的姿态,护住了后座即将出来的另一个人。
“慢一点,地滑。”
哪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嘈杂的雨声,慕北北仿佛都能听到他那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叮嘱。
一个年轻女人扶着游飞白的手臂,缓缓从车里走了出来。
那一刻,景观灯的光精准地打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透着一种楚楚可怜的无辜感。
阮桑榆。
慕北北在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牙龈咬得隐隐作痛。这就是游飞白藏在云端、藏在心底、藏在这栋昂贵别墅里的“真爱”。
游飞白几乎将整把大伞都倾斜到了阮桑榆那边,他大半个肩膀都暴露在暴雨中,昂贵的西装瞬间被淋得湿透,但他浑然不觉,只是腾出一只手,亲昵地揽住了阮桑榆的腰。
阮桑榆顺势依偎在他怀里,微微仰起头,笑得灿烂而得意:“飞白,你都被淋湿了,伞往你那边挪挪呀。”
“我不碍事,你现在受不得凉,万一感冒了怎么办?”游飞白的声音里满是宠溺。
“哪有那么娇气,宝宝也很勇敢的,是不是呀?”阮桑榆娇嗔着,一只手轻柔地抚摸向自己的腹部。
慕北北坐在黑暗的车厢里,瞳孔骤然紧缩。
借着明亮的灯光,她清晰地看到,阮桑榆那原本纤细的身材,此刻腹部竟然已经明显隆起。那是身怀六甲的痕迹,那是他们背叛的结晶。
“是是是,你最勇敢。”游飞白低下头,在阮桑榆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深情的吻,“忙完这一阵,我就带你去国外待产,那边的空气和医疗条件更好一些。”
“只要有你在,哪里都好。”阮桑榆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相视一笑,那种流转在彼此间的默契与温情,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慕北北的双眼。
慕北北觉得呼吸变得异常困难,胸腔像是被塞满了冰冷的生铁。这就是她深爱了三年、服侍了三年的丈夫,他在另一个女人的面前,竟然可以笑得如此生动,如此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就在这令人作呕的恩爱画面还没散去时,另一辆挂着游家特殊牌照的豪车,竟也缓缓驶到了别墅门口。
慕北北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攫住。
车门推开,一道熟悉而威严的身影走了下来。
是赵兰芝。
那个在游家大宅里,总是用挑剔的眼光审视慕北北,哪怕慕北北跪在地上为她试鞋,她都要冷嘲热讽几句的婆婆。
“哎哟,你们两个怎么还在门口站着?这风大雨大的,万一吹着了我的宝贝孙子可怎么好!”
赵兰芝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这位平日里自诩出身名门、仪态万方的贵妇,此时竟然拎着几个巨大的购物袋,一路小跑地冲向了阮桑榆。
“妈,您怎么亲自过来了?雨这么大,让司机送进来就行了。”游飞白虽然在埋怨,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备。
“那怎么行!这些燕窝和花胶都是我亲自去老字号挑的,还得趁热炖了才好。”赵兰芝满脸堆笑地拉住阮桑榆的手,那副谄媚与慈爱的模样,是慕北北三年来做梦都不敢想象的。
阮桑榆甜甜地叫了一声:“妈,您辛苦了,快进屋歇歇吧。”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你和孩子好,妈做什么都高兴。”赵兰芝一边说着,一边亲手搀扶着阮桑榆往屋里走,“桑榆啊,今天胃口怎么样?有没有想吃的?妈明天让厨师做了给你送过来。”
“想吃您亲手做的那个酒酿圆子了。”阮桑榆撒娇道。
“好好好,妈明天亲手给你做,做好了就送过来!”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别墅大门,佣人们训练有素地接过赵兰芝手中的东西,大门在他们身后徐徐关上,将所有的欢声笑语和暖意都隔绝在了那方寸之地。
慕北北僵硬地坐在车里,浑身冰冷得如同死尸。
雨水疯狂地拍打着车顶,发出的声音在她耳中仿佛变成了无数个嘲笑的声音,在疯狂地撕扯她的灵魂。
“真是一场好戏……”
她低声呢喃,喉咙里溢出一丝破碎的笑意,那笑意比哭还要难看。
她想起了远在国外的父亲。
当初,正是她的生父慕建成,为了慕氏集团那几个岌岌可危的项目,亲手将她推向了游家这个火坑。他还记得父亲当时握着她的手,一脸语重心长地说:“北北,游家是咱们的救命稻草,你要懂事,要大度,要在那边站稳脚跟,这对咱们家至关重要。”
为了父亲口中的“至关重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家族利益,她在这三年里卑躬屈膝,隐忍退让。
她忍受着游飞白的冷漠与不归,忍受着赵兰芝的刁难与羞辱,忍受着作为一个“游太太”所有的寂寞与空虚。她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只要自己足够卑微,总有一天能换来哪怕一点点的真心。
可现实却给了她最响亮的一个耳光。
原来,在这场名为婚姻的骗局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棋子,她只是一块踏脚石,一块被榨干价值后随时可以弃如敝履的抹布。
游飞白在外面养着情人和私生子,赵兰芝在私底下扮演着慈祥的婆婆。他们这一家人,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全都在演戏。
他们看着她在游家大宅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讨好卖乖,内心该是何等的轻蔑与嘲弄?
那种被全世界背叛、被所有亲人利用的压迫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慕北北感觉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她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别墅大门,眼底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深渊般幽暗、疯狂且决绝的恨意。
“游飞白,赵兰芝,阮桑榆……”
她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些名字,指尖狠狠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悄然滑落,在那廉价的黑色运动裤上留下了几点深色的痕迹。
“既然你们想要我粉身碎骨,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她颤抖着手,重新发动了引擎。
黑色的普通轿车在雨幕中调转车头,像是一头受了伤却更加阴狠的孤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与狂暴的雨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