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透游家大宅餐厅那巨大的落地窗,柔和地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也照亮了紫檀木长餐桌上琳琅满目、丰盛精致的中西式早餐。
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厚香气与新烤面包的焦甜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仿佛昨夜那场充斥着虚伪与算计的晚宴,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梦境。
慕北北穿着一身素雅的米白色日常长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只化了极淡的妆,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娴静而温婉。她安静地坐在餐桌旁,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燕窝粥,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餐桌的主位上,坐着她的婆婆赵兰芝。这位游家的女主人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绣金线的旗袍,正用一种挑剔的目光,审视着面前的一份财经早报。
游飞白坐在她的另一侧,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手工西服,神色自若地翻看着手边的平板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股价K线图。他看起来精神饱满,丝毫没有前一晚“辛苦应酬”的疲态。
一家人,各怀心事,沉默地进行着这场例行公事的早餐。
直到慕北北将手中的骨瓷汤匙轻轻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她那柔和的声音,才打破了这片沉寂。
“爸今天一早就去公司了吗?我看他昨晚回来也很晚。”她先是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关于公公的日常,将话题自然地引开。
赵兰芝头也未抬,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淡的回应:“集团董事会,季度例会。”
“原来是这样。”慕北北顺从地点了点头,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目光转向了身旁的游飞白,语气平缓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郑重。
“飞白,有件事我想跟你和妈说一下。”
游飞白终于从平板电脑上移开视线,看向她,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赵兰芝也放下了报纸,锐利的眼神扫了过来。
慕北北迎着两人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缓缓说道:“我刚刚算了一下日子,再过两周,就是我妈妈的生日了。她这几年一直在瑞士那边疗养,身体一直不太好,我这个做女儿的,也不能陪在她身边尽孝,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将自己的目的和盘托出:“我想着,这两天去一趟京城东郊那家‘观云’私人美术馆,替妈妈挑选几件她喜欢的古董字画,作为今年的生日贺礼寄过去。也算是……聊表我的一点心意。”
“观云”美术馆,是京城最顶级的私人收藏馆之一,以收藏明清字画和近代名家作品著称,出入的皆是非富即贵的顶级藏家。这个借口,无论从身份、情理还是时机来看,都堪称完美。
果然,当听到“唐曼音”这个名字以及“瑞士疗养”这几个字时,赵兰芝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神色明显地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而隐晦的嫌恶。
对于这个从未在游家露过面、却始终顶着“游家亲家母”名分的女人,赵兰芝向来是没什么好感的。在她看来,一个常年需要靠药物维持生命的病秧子,根本不配与游家这样的顶级豪门扯上任何关系。
但即便心中不快,她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出言阻止。毕竟,女儿为母亲祝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若是横加干涉,传出去倒显得她这个做婆婆的刻薄寡恩,不近人情。
于是,赵兰芝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而一旁的游飞白,则立刻展现出了一个“完美丈夫”应有的体贴与风度。他放下手中的平板,关切地看向慕北北。
“应该的,妈的生日是大事,是我们疏忽了。你当然要去好好挑选一份礼物。”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蹙起了眉头,语气里充满了关切,“不过,你自己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那地方在郊区,路上也不太安全。”
他说着,便转向一旁的管家,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吩咐道:“王叔,去安排一下,让陈师傅备车。今天陈师傅就别做其他事了,专门负责接送太太,务必确保太太的安全。”
陈师傅,游家最资深、最忠心的司机之一,也是游飞白安插在她身边最直接的眼线。这个男人沉默寡言,却像一个移动的监控探头,无论她去哪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会一字不落地汇报给游飞飞白。
慕北北的心底泛起一阵冰冷的笑意。
看,这就是她的丈夫。即便是在这种合情合理的“尽孝”事由之下,他依旧没有放松对她的监视。他给予她的一切自由,都附带着一条无形的锁链。
但她的脸上,却流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被丈夫的体贴所感动的神情。
“飞白,不用这么麻烦的,我自己打车去就可以了。陈师傅平时也很忙……”她欲拒还迎地推辞道。
“那怎么行?你的安全最重要,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游飞白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让陈师傅送,我也放心一些。你就安心去挑选礼物,不用担心别的。”
“……好,那……谢谢你,飞白。”慕北北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顺从的娇羞,仿佛真的被他这番霸道又体贴的安排所打动。
“跟我还客气什么。”游飞白满意地笑了,重新拿起了他的平板电脑。
这场短暂的家庭对话,就这样在一片看似温馨和谐的氛围中结束了。
半个小时后,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专车,准时停在了游家大宅的门前。
慕北北提着一个款式简约、但容量颇大的托特包,优雅地走下台阶。她向站在车旁的陈师傅微微颔首,随即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专车平稳地启动,驶出雕花铁门,汇入了城市的车流之中。
慕北北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能从后视镜里,清晰地看到司机陈师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以及他时不时投来的、不动声色的观察目光。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着,仿佛真的只是要去完成一次轻松的购物之旅。
大约四十分钟后,专车驶离了繁华的市区,最终,在一栋充满现代设计感的、坐落在静谧园林之中的白色建筑前,缓缓停下。
“观云”私人美术馆到了。
“太太,到了。”陈师傅将车停稳,回头恭敬地说道。
“嗯,”慕北北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准备下车,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转头对他嘱咐道,“我进去可能要逛很久,挑选东西很费时间,你不用在门口等,把车停到停车场去休息吧。等我结束了,会给你打电话。”
“好的,太太。”陈师傅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慕北北提着包,步履从容地走下车,径直走向了美术馆那扇由巨大落地玻璃构成的正门。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监视目光,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内,才缓缓收回。
走进美术馆的大厅,一股混合着书墨香与恒温空调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馆内人烟稀少,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脚步落在光洁地面上的回响。
她没有急于行动。
她像一个真正的艺术爱好者一样,将托特包优雅地挎在臂弯,开始在一楼的几个展厅里随意地浏览。她时而在一幅宋代山水画前驻足,时而又对着一幅近代的书法作品凝神片刻,姿态悠闲,神情专注,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前来挑选藏品的豪门贵妇。
她用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将每一个监控探头的位置,每一位安保人员的巡逻路线,都默默地记在心里。
在确认那名司机没有不识趣地跟进展馆内部,而是在忠实地执行着“停车场待命”的指令后,她才缓缓地,结束了这场长达十几分钟的“艺术鉴赏”。
她转过身,迈着优雅的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向了一楼走廊尽头那个标示着女性符号的洗手间。
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将门从里面反锁。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一个开启新身份的开关。
她将那个大容量的托特包放在马桶盖上,拉开拉链,没有丝毫犹豫,从里面拿出了一件早已准备好的、剪裁利落的纯黑色风衣。
她迅速脱下身上那条不便行动的米白色长裙,熟练地将长长的裙摆向上卷起,塞进腰间,用风衣的腰带紧紧束好,完美地将其隐藏了起来。
接着,她从包里拿出一副宽大的、几乎能遮住大半张脸的黑色墨力士墨镜,戴了上去。镜片之后,那双原本温婉的眼眸,瞬间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所取代。
最后,她将换下的高跟鞋也塞进包里,换上了一双同样藏在包里的平底鞋。
前后不过两分钟,镜子里那个温婉娴静的“游太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利落、气质冷酷、充满了神秘感的陌生都市女性。
她将所有换下的衣物和痕迹都塞回包里,重新背好。
她推开隔间的门,快步走到洗手间门口,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走廊无人。
她没有再走向人来人往的美术馆正门。
而是压低了身体,沿着墙壁的阴影,精准地避开了头顶那几个正对着大厅方向的监控探头,像一只在丛林中穿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闪身进入了旁边一条通往后场的员工通道。
通道内光线昏暗,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她没有丝毫停顿,凭借着进来时观察到的建筑结构记忆,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
最终,她在那扇标示着“紧急出口”的、毫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
她用力一推。
门开了,午后温暖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后巷。
她快速地走了出去,铁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将那个充满了艺术与谎言的美术馆,彻底隔绝。
至此,金蝉脱壳,完美成功。
她,慕北北,终于甩掉了那条时刻跟随着她的尾巴,获得了短暂而宝贵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自由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