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墨青州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那个他印象中只会在慈善晚宴上露出温婉微笑、作为丈夫完美背景板的游太太,此刻仿佛彻底换了一个灵魂。她的眼神、她的气场、她话语里透露出的信息,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慕北北成功地,用最强硬、最专业的方式,将这场原本可能沦为笑柄的“求助”,强行拉升到了一个足以让他这位顶级律师都必须正视的严肃商业谈判层面。
她靠回椅背,不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双清醒到极致的眼睛,冷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她知道,鱼饵已经抛下。
现在,就看眼前这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是否会咬钩了。
时间在极致的安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那份静静躺在桌面上的报告,仿佛一个充满了未知能量的黑匣子,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终于,墨青州动了。
他那双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缓缓抬起,落在了那份报告之上。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惯有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从容。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封面上那行冷硬的黑体字,然后,才用食指轻轻一勾,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目光落了下去。
那是一张用专业软件绘制的、极其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数十个遍布全球的关联账户,如同蛛网般交织在一起,每一条线上都清晰地标注着转账时间、金额以及最终的流向。那庞大的资金网络,其设计的精密与隐蔽,足以让任何一位资深的税务稽查官都感到头疼。
墨青州的目光没有丝毫停顿,他一页一页地翻阅下去。
那些伪造的、用以平账的海外虚假贸易合同,每一份都做得天衣无缝,甚至连报关单和海运提单都一应俱全。他看到了游飞白最信任的心腹周泽楷,是如何利用职务之便,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杠杆操作和内幕交易,将巨额的夫妻共同财产,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那几个隐藏在开曼群岛的匿名离岸信托账户之中。
随着文件的翻阅,墨青州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慕北北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翻页的速度,正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他那搭在桌面上的另一只手,食指开始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这是他开始真正投入时,下意识的习惯性动作。
当他翻到报告的最后部分,看到那些伪造了她“慕北北”亲笔签名,从数家背景复杂的地下钱庄借来的、利息高得足以将人吞噬的巨额高息借贷合同时,他叩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墨青州缓缓地合上了那份厚重的报告。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慕北北。
这一次,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眸中,最后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彻底褪去。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疏离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锐利与专注,以及一抹毫不掩饰的、对于专业能力的欣赏。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份报告绝非出自普通人之手。其中数据的交叉比对、漏洞的精准定位、证据链的逻辑构建,其专业水准,已经完全达到了国际顶级会计师事务所里,最资深商业审计师的水平。
“这份报告,是你做的?”墨青州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慕北北迎着他锐利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我做的。花了些时间,将游先生过去两年的私人账目,和他公司里几个关键项目的资金流,做了一个简单的梳理。”
墨青州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优雅长裙,外面却套着一件不伦不类的黑色风衣,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为了脱身而未来得及完全卸掉的淡妆的女人。他很难将眼前这个人,与那份充满了冰冷数据和严密逻辑的专业报告联系在一起。
“了不起。”他言简意赅地给出了评价,随即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更加具有穿透力,“那么,唐小姐,你拿着这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证据来找我,你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把他送进监狱,然后分得一笔更可观的赡养费吗?”
他特意将称呼从“游太太”,换成了“唐小姐”。这个细微的改变,代表着他已经认可了她独立的身份,并将她视作一个平等的对话者。
慕北北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墨律师,我想你还是没完全明白。坐牢,是游飞白应得的结局,但那不是我的最终目的。至于赡养费……”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我不会从一个即将一无所有的人身上,去索要任何东西。我要拿回的,只是我们婚内,本就该属于我的那一部分合法财产,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只是第一步。”她补充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墨青州眉峰微挑,示意她继续。
“游飞白最大的依仗,不是他个人的能力,而是他背后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游氏集团。我要你做的,不仅仅是帮我打赢这场官司。”慕北北的目光变得异常坚定,“我要你在最关键的时刻,将这份证据作为武器,精准地引爆在游氏集团最脆弱的环节上。我要切断他们的资金链,动摇他们的信誉,让所有和他们有利益牵扯的合作伙伴、银行、投资人,都对他们产生最致命的怀疑。”
“我不仅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还要让他亲手建立起来的一切,从内部开始,寸寸崩塌。我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商业根基,被他自己的愚蠢和贪婪,彻底摧毁。”
她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妻子”对“丈夫”复仇的范畴,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商业绞杀。
墨青州的眼底,那抹欣赏之色变得愈发浓厚。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很有趣的蓝图。摧毁游氏,你又能得到什么?仅仅是复仇的快感吗?”
“当然不。”慕北北直视着他,没有丝毫回避,她终于抛出了自己最核心的野心,“墨律师,你应该知道,我的母亲,是唐曼音。”
“我所做的这一切,最终目的,是为了彻底摆脱游家带给我的束缚,以及……摆脱我那个同样将我视为交易筹码的生父,慕建成的控制。”
她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也愈发清晰。
“游家的倒台,将会引发京城商业圈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而这场地震,恰好能为我创造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让我能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暂时消失,重掌我母亲留下的,那个庞大、隐秘、且早已被无数人觊觎的唐氏财阀的机会。”
“我需要一场足够大的混乱,来掩盖我真正的意图。而你,墨律师,就是那个能帮我制造这场混乱的最佳人选。”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慕北北将自己所有的底牌与野心,都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这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面前。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但她别无选择。对付墨青州这样的人,任何隐瞒和算计都是愚蠢的。只有绝对的坦诚和足够诱人的利益,才能打动他。
许久之后,墨青州缓缓地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他用一块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让他那双锐利的眼眸,第一次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那是一双比戴着眼镜时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险的眼睛。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慕北北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欣赏,那么此刻,就是一种看待同类的审视。
他终于明白,今天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根本不是什么婚姻不幸的豪门怨妇。
坐在他对面的,哪里是一个等待拯救的弱女子,分明是一个手握屠刀、拥有极高商业手腕和清晰战略目标,即将掀起一场资本风暴的,真正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