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甩在身后,呼啸的救护车顶灯将京城深夜的街道切割成一片片飞速后退的红蓝交织的光影。
唐氏私人医院。
这座矗立在城市黄金地段、安保级别堪比军事要塞的顶级医疗机构,在深夜里依旧灯火通明。
当那辆搭载着最先进移动ICU设备的救护车平稳地驶入急诊通道时,早已等候多时的专家团队立刻迎了上去,将那个从死亡线上被硬生生拉回来的女孩,以最快的速度送入了那间需要经过三重消毒和虹膜扫描才能进入的全球顶尖VIP无菌隔离舱内。
隔离舱外的走廊,干净、明亮,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柔和的灯光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
徐忠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他身上那件满是补丁和霉味的旧衣服,与这里一尘不染、充满高科技与金钱气息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他隔着那层厚厚的、据说连一个细菌都无法穿透的无菌玻璃,看着躺在舱内的孙女。
女孩小小的身体,被各种各样他叫不出名字的、闪烁着柔和光芒的精密仪器包围着。屏幕上,那些曾经让他心惊肉跳的、代表着生命体征的曲线,此刻终于平稳下来,变成了一道道规律而又充满希望的波浪。
几位头发花白、看起来就充满权威感的顶级血液病专家,正在里面低声而迅速地商讨着最佳的治疗方案。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跪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准备用自己的命去换孙女最后几天的苟延残喘。
而现在,他却站在这里,看着全世界最好的医生,用全世界最好的设备和药物,来拯救他孙女的生命。
从地狱到天堂。
不过是那个女人一句话的距离。
巨大的、仿佛劫后余生般的后怕,与这种突如其来的、被强行拉回人间的震撼,如同两股汹涌的潮水,在他的心中猛烈冲撞,最终彻底冲垮了这位在商海沉浮了一辈子、早已见惯大风大浪的老人,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
他的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跪向那扇隔着生与死的玻璃。
而是猛地转过身,朝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言不发的女人,重重地磕下了自己的头!
坚硬的额骨与光洁的地板碰撞,再次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唐小姐……”
徐忠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野兽哀鸣般的、嘶哑的呜咽。他将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浑浊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就从他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眶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唐小姐……您的大恩大德……我……我老徐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啊……”
他泣不成声,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上,写满了复杂到极致的情感。
有对孙女差点死去的后怕,有对游飞白那深入骨髓的痛恨,有对自己过去助纣为虐的愧疚,更有对眼前这个女人那份如同再造之恩般无以言表的感激。
这些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权衡、所有的保留。
他抬起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唐秋雨,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那个畜生!游飞白他就是个畜生啊!我跟了他父亲一辈子,又跟了他十几年,我自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他……可他就是因为我当初劝了他一句,让他不要把手伸到您和他的夫妻共同财产上,他就……他就把我所有的退休金和分红都给冻结了!他明知道小雅的病要靠钱来续命,他这是……他这是要把我们爷孙俩往死路上逼啊!”
站在一旁的墨青州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他看了一眼唐秋雨,证实了她之前所有的猜测。
唐秋雨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的老人,将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与怨恨毫无保留地全部倾泻出来。
“我瞎了眼!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帮他做那些脏事!”徐忠狠狠地用拳头捶打着地面,手背上很快就一片青紫,“他让我帮他做假账,掏空公司的资产,让我帮他设立那些见不得光的海外信托……我那时候还以为他是为了游家的大业……我哪知道……我哪知道他就是为了养那个小三,为了满足他自己那点肮脏的私欲啊!”
“他今晚……他今晚甚至还派人……想要……想要把我和小雅……一把火……不,是煤气……他想让我们死啊!”
说到这里,徐忠再也说不下去,只是趴在地上,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嚎啕大哭。
那哭声在安静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唐秋雨等他哭够了,等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地蹲下身。
她没有去扶他,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方干净的丝质手帕,递到了他的面前,声音依旧是那样平静。
“哭完了吗?”
徐忠接过手帕,看着上面那精致的绣着唐氏家族徽记的暗纹,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唐秋雨那双清冷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
“哭完了,就该做正事了。”唐秋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游飞白已经联系了东南亚的蛇头,准备卷款潜逃。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徐忠听到这话,脸上的悲伤瞬间就被一股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潜逃?
那个差点害死他孙女的恶魔,还想拿着那些不义之财去国外逍遥快活?
做梦!
一股决绝的火焰,在他的眼中熊熊燃起!
他用那方手帕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然后挺直了那早已被生活压得佝偻的脊梁!
他看着唐秋雨,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位气度不凡、显然也不是普通人的墨青州,一字一顿地立下了自己的泣血誓言。
“唐小姐!墨先生!从今天起,我徐忠这条老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亲眼看着游飞白那个畜生得到他应有的报应!我要让他为他对我孙女做的一切,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墨青州看着他眼中的决绝,沉声问道:
“我们需要你作为最核心的关键证人,在即将到来的法庭上出庭作证,指证游飞白所有的经济犯罪行为。你敢吗?”
“我敢!”徐忠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我不仅敢出庭作证!我还要把那个能把他彻底钉死的最核心的证据,亲手交到你们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向唐秋雨和墨青州交代了一个隐藏了多年的惊天秘密。
“唐小姐,游飞白设立的那个开曼群岛的信托,虽然现在权限都在他手上,但他当初设立时,所有的底层协议、最初的资金流水,以及为了规避监管而签署的十几份阴阳合同……原件都还在我这里!”
墨青州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东西在哪里?”
徐忠的目光望向了窗外那遥远的家的方向。
“在我乡下的老家,一处早就已经荒废了的祖宅里。”他缓缓说道,“当初我帮他办完这件事之后,就留了个心眼。我把所有的原始文件,都用最厚的防水材料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放进了一个小型的防爆保险箱里。然后趁着一次清明节回乡祭祖的机会,偷偷地沉进了老宅后院那口早就已经干涸了几十年的枯井井底。”
他转回头看着唐秋雨,眼神里充满了恳求与决绝。
“唐小姐,请您派人现在就带我去!我要亲自把那个东西挖出来!”
“我要把那个畜生苦心孤诣隐藏了这么多年、足以致命的财务死穴,毫无保留地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我要用这个,来当做摧毁他最后希望的终极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