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不似人声的、凄厉绝望的哀嚎,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回荡了许久,才最终被墙壁上那厚厚的霉斑给无情地吸收、吞噬。
游飞白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地滑坐在那张破旧的电脑椅上。
他的双手依旧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那双曾经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指点江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死灰般的绝望。
地上,那台被他亲手砸烂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在不甘地闪烁着最后的火花,最终彻底归于黑暗。
就如同他那早已崩塌的人生。
他放在桌子上的另一部私人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开始疯狂地接二连三地弹出各种国内主流新闻媒体的推送。
一条条刺眼的、加粗的标题,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视线。
【突发!京城法院正式下达裁定,百年豪门游氏集团因涉嫌巨额财务造假与资不抵债,即刻进入强制破产清算程序!】
【重磅!经侦警方根据关键证人提供的确凿证据,已正式对游氏集团前总裁游飞白,启动全面刑事立案侦查!】
【深度调查:揭秘游飞白背后的跨国洗钱网络,涉案金额或高达数十亿!】
游飞白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拿起手机,点开了其中一条新闻。
屏幕上是他那张曾经无数次登上财经杂志封面的英俊的脸。
只是这一次,照片的右下角,被P上了一个醒目的、代表着犯罪嫌疑人的黑色方块。
新闻的内容他已经看不进去了。
他只看到了那几个关键词。
“强制破产清算……”
“刑事立案侦查……”
“跨国洗钱……”
“恶意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的心脏上,烫得他体无完肤。
他下意识地点开了自己的手机银行APP。
那上面曾经显示着一长串让他引以为傲的数字。
而现在……
当他输入密码登录进去之后,所有账户的余额那一栏,都变成了一行冰冷的、鲜红的提示——
【根据相关司法机构要求,您的账户已被依法冻结。】
他名下所有的国内银行账户……
他控股的那几栋位于京城CBD、价值连城的商业写字楼……
他为了彰显身份、特意买下的那几套能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顶级学区房产……
以及那些他通过各种复杂手段,代持的、隐匿的游氏集团股权……
所有的一切,都在唐秋雨那雷霆万钧的诉前财产保全之下,被死死地冻结成了一堆看得见、摸不着,甚至随时可能被强制拍卖的冰冷数字。
他现在身无分文。
别说是支付给东南亚蛇头那五百万的巨额偷渡费用。
他现在甚至连购买一张离开京城的高铁票所需要的那几百块现金,都拿不出来。
而那些被他寄予了最后希望的、复杂的跨国虚假贸易记录,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天衣无缝的资本运作手段,如今,在徐忠交出的那本致命的阴阳账本面前,都变成了将他死死钉在犯罪嫌疑人位置上、再也无法挣脱的如山铁证。
他那金蝉脱壳、远走高飞的黄粱美梦,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砸得粉碎。
“不……不会的……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游飞白扔掉手机,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在这间不见天日的狭小空间里来回地走动,嘴里不停地、神经质地重复着。
他那昔日的集团总裁头衔,那曾经让他前呼后拥、无往不利的身份,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躲在这里,躲避警方的追踪,成为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选择。
他猛地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冲到墙角,从一堆垃圾里翻出了另一部专门用来联系灰色地带人脉的手机。
他颤抖着手,翻开通讯录,开始一个一个地拨打过去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在酒桌上信誓旦旦地说着“游总您一句话,我上刀山下火海”的生意伙伴的电话。
他现在不需要他们上刀山,也不需要他们下火海。
他只需要一点钱。
一点点,能让他撑到蛇头来接他,能让他离开这里的钱!
第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听筒里只传来一阵忙音,然后就是那个冰冷的、公式化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空号?
游飞白的心猛地一沉。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他还跟这个人通过电话,商量着下一笔“投资”的细节!
他不信邪,又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这一次电话通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老王!是我!游飞白!”游飞白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充满了急切,“我现在遇到点麻烦,需要你帮个忙!你先借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的老王就像是听到了鬼一样,声音瞬间就变了。
“游……游飞白?你打错了!我不认识什么游飞白!你不要再打过来了!”
说完,不等游飞白再多说一个字,电话就被对方毫不留情地立刻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阵“嘟嘟”的忙音。
冰冷而又绝情。
游飞白不甘心,他又拨通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结果全都一模一样。
那些号码,要么提示是空号,要么就是在接通之后,对方一听到他的名字,就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挂断电话,仿佛他是某种会传染的、致命的瘟病毒。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道理会如此残酷地应验在他自己的身上。
没有人愿意和一个即将锒铛入狱的、彻底破产的丧家之犬,产生任何一丝一毫的联系。
手机,从他那无力的手中滑落在地。
游飞白的身体,也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他想起了,为了填补自己掏空公司造成的巨大窟窿,他曾经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挪用了好几个与唐氏财阀合作的项目的巨额资金。
而现在,这一切都随着那本阴阳账本的曝光,被彻彻底底地摆在了阳光之下。
迎接他的不仅仅是牢狱之灾。
更有一笔笔足以让他死后都无法偿还的,天价的商业赔偿金诉讼。
他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他很清楚,边境的管控,一定已经全面开启。他那张早已被通缉的照片,恐怕已经贴满了全国所有的机场、车站、码头。
他失去了所有的逃生通道。
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苍蝇,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永远也飞不出去。
只能在这里,静静地等待着警察破门而入,将他逮捕归案,等待着那最终审判的降临。
极度的、深入骨髓的恐慌,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狭小的、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成了他最后的囚笼。
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令人作呕的、属于失败者的腐朽气味。
他建立在谎言、背叛与血腥掠夺之上的,那个虚假的商业帝国,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宣告崩塌。
再也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