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纸人送葬

那座由火焰构成的、坚固的囚笼，彻底封死了所有的生路。炼狱之中的几个顾家宗老，终于从对金钱的无限贪婪之中，惊醒过来，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对死亡的恐惧！

“开门！快开门啊！”

“救命！救命啊！我们被困在里面了！”

他们惊恐地、疯狂地拍打着那早已被烧得滚烫、甚至已经开始变形的门框，发出杀猪般的、充满了绝望的嚎叫！他们的手上，很快便被烫出了一个个巨大的水泡，但他们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徒劳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三哥！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身材肥胖的五长老，早已被那恐怖的高温和浓烟，熏得涕泪横流，他抱着一个早已被点燃的钱箱，绝望地哭喊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里啊！我的万贯家财！我的美妾娇儿！我还没享受够啊！”

“闭嘴！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三长老一边用袖子扑打着自己身上被引燃的衣物，一边色厉内荏地怒吼道，“都给我冷静！去找水！快去找水！把火扑灭！”

然而，这间专门用来存放地契账本的库房，为了防止潮湿，根本就连一个茶杯都没有。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门外，那些早已被大火吓破了胆、四散奔逃的家丁身上。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轻飘飘的“沙沙”声，从他们的头顶，缓缓地传来。

“下……下雪了？”一个被烟熏得神志不清的家丁，下意识地抬起头，喃喃自语。

只见，在那被熊熊火光映照得猩红的夜空之中，竟然真的诡异地、不合时宜地，飘下了漫天的、雪花般的白色东西！

那不是雪，而是无数张惨白的、画着诡异符文的圆形纸钱！

它们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专门为他们这几个活人举行的、盛大的暴雪，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燃烧的顾家大宅！

紧接着，一阵凄厉的、高亢的、仿佛能刺穿人灵魂的送葬唢呐声，穿透了那“劈里啪啦”的火焰爆裂声，从那火海的最深处，幽幽地、阴冷地，传了出来！

那唢呐声，吹奏的，正是江南一带，在为那些横死、枉死的孤魂野鬼送葬时，所用的、最悲戚、也最邪门的曲调——《哭皇天》！

“嘀嘀……嘀嗒……唢呐……”

那声音，如泣如-诉，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在随着那曲调，低声地、怨毒地哭泣。

“是……是送葬的曲子！”

“谁？！是谁在外面吹唢呐？！他妈的想咒我们死吗？！”三长老惊恐地对着窗外怒吼。

然而，回答他的，是更加凄厉、更加高亢的唢呐声！

这，是陆十七与哑姑，站在远处的高地之上，用尽了他们毕生的技艺与仇恨，为整个顾家，为这几个即将被烧成焦炭的封建遗老，所吹奏的、最后的一场送葬曲！

“老东西们，听到了吗？”陆十七一边吹着唢呐，一边用那双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火海，脸上露出了病态的、满足的笑容，“这是我新谱的曲子，好听吗？这可是我专门为你们顾家，量身定做的！”

而他身旁的哑姑，则早已是泪流满面。她吹奏的，不是曲子，而是她那压抑了十年之久的、所有的悲痛与思念。

借着大火所产生的、那股强烈的、冲天而起的上升热气流，陆十七迅速地、一个接着一个地，放飞了那数百个他早已准备好的、采用了孔明灯原理、用最薄的、浸泡过特殊药水的桑皮纸扎成的、一人多高的“女鬼纸人”！

这些纸人，内部并没有点燃蜡烛，而是填满了早已被他计算好分量的、幽绿色的磷火！

在热气流的强大托举之下，那数百个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女鬼纸人”，缓缓地、摇摇晃晃地，升上了天空！

它们就那么静静地、诡异地，盘旋在顾家那片燃烧的火海上方，时而俯冲，时而盘旋，远远看去，竟仿佛是无数个面目狰狞的、从地狱之中被释放出来的女鬼，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狂欢的死亡派对！

这场由沈枝意策划、由陆十七亲手实现的、充满了中式恐怖美学的绝美视觉奇观，终于，成为了压垮那几个被困在炼狱之中的宗老们，最后一根、也是最沉重的一根稻草！

“鬼……鬼！你们看天上！好多的鬼啊！”

一个家丁，隔着那被烧得滚烫的、已经开始融化的窗棂，惊骇无比地，指着外面的天空，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三长老等人闻声，连滚带爬地扑到窗前，向外望去！

只见，在那血红色的、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之中，那数百个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纸人，正缓缓地转过她们那惨白的、僵硬的脸，用那双空洞的、由墨线勾勒出的眼睛，齐刷刷地、无声地、狞笑着，俯视着他们这几个即将被烧成焦炭的、可悲的蝼蚁！

更让他们亡魂皆冒的是——

那些在天空中狞笑的纸人脸庞，赫然画着一张张他们无比熟悉的、也无比恐惧的脸！

有那个被顾明堂剥皮的白月光表妹——苏清雪！

有那个被顾老夫人灌下红花、一尸两命的——梅姨娘！

甚至，还有那个刚刚才在废墟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割喉自尽的——贞节姑奶奶顾秀！

她们的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诡异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微笑！

极致的、超乎想象的恐慌，让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高高在上的宗老们，肝胆俱裂！

“不……不要……别来找我……”

“冤有头，债有主！害死你们的，是老太爷！是顾明堂！不关我们的事啊！”

“姑奶奶！秀儿！我们可都是你的亲人啊！你怎么能……怎么能也来向我们索命啊！”

他们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全都卑微地、狼狈地跪在了那片早已被烧得滚烫的、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火海之中，对着半空中那些正对着他们狞笑的纸人，不顾一切地、疯狂地磕头求饶！

“各位奶奶！各位姑奶奶！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求求你们！看在我们同宗同族的份上，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我们给你们烧纸！我们给你们做法事！我们把顾家所有的钱都烧给你们！只求你们……高抬贵手啊！”

他们丑态毕露，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高高在上的、道貌岸然的宗老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