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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傩诡记

zzzzz 著
  • 悬疑推理

  • 2026-05-27

  • 20.8万

第一章 红白撞煞

大傩诡记 zzzzz 2026-05-27 12:55



“把路给我让开!你们这群瞎了眼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花轿!钱家大少爷今日迎娶正妻,耽误了吉时,我把你们这群丧门星的皮全给剥了!”

洛安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头,迎亲队伍的管事张牙舞爪地站在最前方。他手里挥舞着一根系着红绸的粗木棍,指着对面的送葬队伍破口大骂。他身后,几十个穿着大红短打的家丁抬着一顶八抬大轿,轿身雕龙画凤,红绸随风乱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喜气。

对面,一支披麻戴孝的队伍死死挡在路中间。最前方的引路人脸色铁青,手里抓着一把惨白的招魂幡,半步不退:“死者为大,阴路已开,活人必须避让。我家老爷暴毙横死,喉咙里还憋着一口怨气。这口黑棺要是被你们强行冲撞落了地,只怕你们钱家这桩大喜事,当场就要变成丧命的白事!到时候冲撞了煞气,谁也担待不起!”

“放你娘的狗屁!什么煞气不煞气,在洛安城,钱家的规矩就是天王老子的规矩!活人还能给死人让路不成?”管事满脸横肉,唾沫星子横飞,“你们知道这花轿里坐的是谁吗?是苏家的嫡女!知道钱家背后是谁吗?当朝魏阁老门下的得意门生,洛安知府大人,那是我家老爷的结拜兄弟!今天别说是你们这口破棺材,就算是大理寺的囚车从这里过,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地靠边停着!我不管你家老爷是吃毒药死的还是上吊死的,今天只要敢挡钱家的路,我让他连鬼都做不成!”

引路人怒极反笑,他用力将招魂幡杵在地上,指着管事的鼻子厉声反击:“好大的口气!魏阁老远在京城,知府大人也管不到阴曹地府的账本!我家老爷好歹也是清清白白的生意人,平时施粥修桥,积德行善,却落得个被害暴毙的下场。今日出殡,就是为了去城外的城隍庙告御状,让神明看看这洛安城还有没有王法!你钱家再手眼通天,能大得过城隍爷?能大得过因果报应?你今天砸了这口棺材,就是惊动了地下的判官!我家老爷本就是死不瞑目,这口黑木棺材本就是悬棺,离地三寸,落地必起尸。你敢动手,我们今天就拉着你们这群穿红衣服的陪葬!”

街边的百姓被这剑拔弩张的阵势吓得纷纷后退,挤在两侧的屋檐下窃窃私语。

“造孽,真是造孽。十字路口撞煞,红白相冲,这是要出大凶之兆的。”一个卖茶水的老翁连连摇头。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娘接话:“钱家大少爷那是咱们洛安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听说他那后院里被折磨死的丫鬟小妾,一辆牛车都拉不完。那苏家姑娘好端端的一个美人,怎么就落到他手里了?”

“还能怎么着,苏老爹在赌场输红了眼,欠了钱家五百两银子,只能拿女儿抵债。你瞧瞧那花轿,看着排场挺大,实际上里头连个陪嫁丫鬟都没有,轿门外面居然还挂着一把大铜锁。这哪里是迎亲,分明是绑票,怕新娘子半路寻死逃跑呢!”

人群外围,站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女。她背着一个陈旧的木箱,身形清瘦,眉眼清冷孤僻,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桑无念静静地看着路中间那顶被锁死的红花轿,鼻尖微微耸动。她常年与尸体打交道,对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旁边的大娘见她站得靠前,好心伸手拉了她一把:“姑娘,你也是外乡来投亲的吧?离远点,这红白撞煞最容易沾染晦气。姑娘,你真不知道这洛安城的狐仙传闻?上个月,城东李员外家的小姐出嫁,也是在这条街上,突然轿子里就没动静了。等打开一看,新娘子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嘴里塞着一把狐狸毛。衙门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查不出来,最后只能定了个妖邪作祟。从那以后,这洛安城里但凡有办喜事的,都要请道士做法护阵。钱大少爷这么跋扈,偏偏不信邪,连个护阵的道士都不请,非说他自己身上的煞气能镇住一切妖魔鬼怪。你看看那风吹的,满天都是纸钱,怪渗人的。”

“没事。”桑无念没有后退,目光依旧锁定在花轿上,语气毫无起伏,“这风里有很浓的沉香木味道,还夹杂着极淡的血腥气和腐肉味。活人坐轿,用不着这么重的沉香木。沉香通常是用来掩盖尸斑散发出的恶臭的。”

大娘听得浑身一哆嗦,压低声音说:“你这丫头瞎说些什么!那是钱大少爷为了掩盖新娘子身上的穷酸气,特意找道士求来的安神香。再说了,新娘子上花轿前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可能是死人?”

桑无念神色不变,声音冷得出奇:“人体的腐败从内脏开始。气温适宜的情况下,十二个时辰就会散发出腐败气体。那轿门紧闭,空气不流通,里面的味道已经被闷到了极致。而且,轿底的缝隙里,有暗褐色的液体渗出来,那是血液凝固后再融化的痕迹。血被抽干,有很多种方法。颈动脉割裂、放血槽、或者中了某种能导致血液迅速凝固的毒药。这世上没有妖邪,只有装神弄鬼的恶人。狐狸毛不过是用来转移视线的障眼法。凶手选择在迎亲途中作案,说明他不仅熟悉迎亲的路线,而且极有可能就藏在送亲或者迎亲的队伍里。”

大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轿底的木板边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痕迹,吓得脸色苍白,连连摆手:“你、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懂这些污言秽语的东西?什么动脉静脉的,你难道见过杀人放血不成?听大娘一句劝,有些闲事管不得,尤其是钱家的闲事!钱大少爷那是把人命当草芥的主,你一个姑娘家,要是被他盯上了,那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桑无念没有转头,平静地回答:“我是一名仵作。活人都会说谎,只有死人的骨头和皮肉,才能把真相说得干干净净。”

“仵作?那是下九流的贱籍,专门摸死人骨头的!真是晦气!”大娘像触电般甩开手,连退了好几步,仿佛桑无念身上带着什么瘟疫。

桑无念对这种反应早已习以为常。她收回目光,将手搭在背后的木箱上。这里面装着她亲手打制的解剖刀和验尸工具。大雍朝礼教森严,女性被视为草芥,更别提女仵作。但她不在乎,白骨勘破红尘,她只相信手里的刀。

十字路口的争执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钱家管事见送葬队伍丝毫不退,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举起粗木棍,对着身后的家丁高声下令:“反了天了!还敢拿城隍爷来压我?在这洛安城,钱大少爷就是活阎王!给我砸!出了人命算我的!每个人赏银十两,把这群挡路的狗腿给我打折了!把那口棺材给我掀到阴沟里去!”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挥舞着手中的棍棒,狠狠砸向送葬队伍。

引路人见状,双眼通红,大声呼喊:“欺人太甚!兄弟们,抄家伙,护住棺材!今天就是死,也得拉着他们垫背!”

送葬的人群纷纷拔出腰间的短刀和随身携带的铁器,与钱家家丁厮打在一起。

一时间,十字街头乱作一团。兵器碰撞的声音、怒骂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红色的迎亲家丁和白色的送葬人群绞杀在一处。狂风骤起,天空突然翻涌起大片厚重的乌云,仿佛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场闹剧。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将迎亲队伍大红色的绸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而送葬队伍抛洒的白色圆形纸钱,被风裹挟着漫天飞舞,如同六月飞雪。红与白,喜与丧,在这十字街头诡异地交织碰撞,活人的怒吼和惨叫混杂在风中,犹如百鬼夜行。

抬花轿的轿夫在混乱中被撞得东倒西歪,八抬大轿剧烈地摇晃起来。

“稳住轿子!千万别让轿底落地!”钱家管事一边躲避着挥舞过来的短刀,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轿门上的锁别弄坏了!”

话音未落,送葬队伍里一个身强力壮的大汉被家丁一棍砸中肩膀。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朝着红花轿撞了过去。沉重的身躯砸在轿门上,那把用来锁住新娘的黄铜大锁原本就因为剧烈的摇晃而松动,此刻被猛烈撞击,锁扣瞬间断裂,掉在青石板上弹起老高。

轿门大开。

风灌进轿厢,将厚重的红色门帘猛地掀起。

紧接着,从轿厢深处传出一声凄厉、根本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惨叫。那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尖锐得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连正在殊死搏斗的家丁和送葬人都被震得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声惨叫吸引,死死盯着敞开的花轿。

一只惨白、毫无血色的手从轿子里垂落下来,指甲上涂着鲜艳的丹蔻,却因为极度扭曲而显得如同枯树枝般怪异。

随后,新娘苏婉儿的身体,从轿厢里缓缓滚落出来。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她就像一块被抛弃的破布,重重地砸在钱家管事的脚边。

看清苏婉儿尸体的那一瞬间,整个十字街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呼吸都停滞了。

苏婉儿穿着华丽的鲜红嫁衣,但那件衣服套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违背常理的扭曲,四肢的关节仿佛被人硬生生地折断后又反向拼接在一起,膝盖顶着后背,双臂缠绕在脖颈上。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脸。

原本洛安城出了名的娇美容颜,此刻已经完全干瘪。皮肤像放了几个月的橘子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灰黑的死气。她的双眼暴突,眼球几乎要掉出眼眶,瞳孔里凝固着极度的恐惧。

而她的嘴巴和鼻孔里,被人强行塞满了鲜红如火的狐狸毛。那些狐狸毛被鲜血浸透,一撮一撮地顺着她的下巴垂落下来,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桑无念站在人群中,瞳孔微微收缩,她的视线如同两把锐利的手术刀,迅速在苏婉儿的尸体上扫过。

首先是皮肤状态。正常人死后,由于水分流失,皮肤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干燥,但绝不会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干瘪到紧贴骨头的程度。除非使用了某种极度强效的脱水化学药剂,或者尸体在死前就被放置在干燥的环境中强行吸去水分。但苏婉儿的嫁衣完好无损,排除了环境因素。

其次是骨骼扭曲的程度。膝盖反向顶着后背,双臂像麻花一样缠绕在脖颈上。这种程度的扭曲,活人根本无法做到,因为肌肉和韧带的张力会限制骨骼的移动。这意味着,凶手是在苏婉儿死后,趁着尸僵还没有完全形成,硬生生砸断了她的主要关节,才将她摆弄成这种诡异的姿态。

最后是口鼻处的狐狸毛。那些狐狸毛色泽鲜艳,根部带着干涸的血迹,显然是从活着的红狐狸身上硬拔下来的。凶手把狐狸毛塞进死者的呼吸道,不仅仅是为了制造狐仙索命的恐怖假象,更重要的,极有可能是为了掩盖死者生前真实的死亡原因——比如,某种具有刺激性气味、会导致呼吸道黏膜剧烈出血的毒药。

苏婉儿死了。死状恐怖,毫无预兆。

钱家管事呆呆地低头看着脚边的尸体,手里的木棍滑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上轿的时候,明明还是个大活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快!快去报官!去通知大少爷!苏家居然敢拿个死人来糊弄我们钱家!不,不对,这不是苏婉儿,这是妖怪!”

送葬队伍的引路人看到这一幕,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招魂幡掉在地上:“撞煞!这是真的撞煞了!狐仙显灵,红白相冲,厉鬼索命了!快跑,阴曹地府的门开了,留在这里都要没命!”

这句话如同火星落入了干柴堆,瞬间引爆了围观人群极度的恐慌。

“死人了!新娘子变成干尸了!”

“是狐仙!传闻是真的!城东李家小姐也是这么死的,嘴里全是狐狸毛!狐仙来洛安城索命了!”

“快跑!狐仙发怒,凡是看热闹的一个都活不成!”

人群如同炸开的锅,百姓们惊恐万分,尖叫着四处逃窜。有人摔倒在地上,被后面的人毫不留情地踩踏过去;有人连滚带爬地躲进旁边的店铺,死死拉上门板;街边的摊位被推翻,瓜果蔬菜滚落一地,与漫天飞舞的纸钱和红绸混杂在一起。

钱家的家丁们也顾不上主子的命令了,丢下兵器,连滚带爬地向四面八方逃命。几个轿夫更是吓得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巷子深处。

桑无念站在混乱的人群中,像一块逆流的礁石,纹丝不动。周遭的尖叫声、推搡声、哭喊声仿佛被她自动屏蔽。必须立刻进行尸检,否则一旦尸体被带走或者被破坏,这些最原始的证据就会永远消失。

桑无念眼神一凛,反手解下背后的陈旧木箱,拨开还在疯狂奔逃的人流,毫不犹豫地逆着人群,大步朝着那具恐怖的尸体走去。

十字街头,现场秩序彻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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