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少死死盯着桑无念那张毫无惧色的脸,从极度的震惊中猛地回过神来。周围百姓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是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堂堂洛安城首富的长子,居然被一个下等贱民当街教训,甚至还被指控包庇凶手,这让他如何能忍!
极度的难堪瞬间化作了暴怒的杀机。
“给我闭上你的臭嘴!你这个满身尸臭的下贱东西,也敢在洛安城的大街上妖言惑众!”钱大少猛地拔出腰间的马鞭,指着桑无念怒吼,“什么西域奇毒,什么肌肉抽缩,全都是你为了掩盖妖邪作祟编造出来的谎言!大雍律法铁证如山,贱籍女子不得触碰贵人尸体,你不仅碰了,还敢用刀子刮她的皮肉!我看你根本就是和那暗中下毒的凶手是一伙的,借着验尸的名义在这里毁坏尸体、销毁证据!”
他转头看向那些畏缩不前的家丁,眼神阴狠毒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本少爷平时花那么多银子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看我被一个疯女人指着鼻子骂的吗?把她给我抓起来,用乱棍当街打死!出了任何事,有知府大人和我钱家顶着!今天我就要让洛安城的所有人都知道,敢亵渎我钱家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家丁们听到主子发话,又想到那十两银子的赏钱,顿时恶向胆边生,重新捡起地上的木棍,面露凶光地朝着桑无念逼近。
桑无念站在原地,手已经悄然滑入袖中,指尖扣住了那把锋利的解剖刀。她的大脑迅速运转,计算着距离和致命角度。只要这群人敢动手,她有把握在三招之内切断最前面两人的颈动脉,用最原始的物理威慑力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街道尽头的浓雾中突然冲出一队骑着黑马、身披玄色重甲的护卫。他们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速度却快得惊人。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退避!胆敢持械阻拦者,杀无赦!”
领头的护卫厉声高喝,腰间绣着暗纹的钢刀瞬间出鞘。十几名影麟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句废话,直接纵马冲入人群。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那些准备动手的钱家家丁脖子上。
家丁们吓得双腿一软,手里的木棍纷纷落地,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浓雾被破开,一辆通体漆黑、车厢上雕刻着暗金色玄鹤图案的宽大马车缓缓驶入十字街头,最终停在了红花轿与黑棺的正中间。马车周围弥漫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连拉车的骏马都安静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钱大少一看到马车上的玄鹤标志,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脸色变得比地上的死尸还要惨白。他双膝一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上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草、草民钱有财,不知晏首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首尊大人恕罪!这十字街头刚刚出了点狐仙索命的晦气事,草民正在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籍仵作,惊扰了首尊大人的车驾,草民罪该万死!”
车厢内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钱大少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连头都不敢抬。洛安城里谁不知道,大理寺卿兼镇妖司首尊晏听寒,是当今圣上最忌惮也最倚重的皇室边缘人。他行事狠戾,杀人不见血,被朝野上下暗称为“活阎王”。魏阁老的门生见了他也得绕道走,更别提区区一个洛安知府。
此刻,玄鹤马车内。
晏听寒正虚弱地靠在暗红色的狐皮软榻上,右手死死扣住车厢内壁的暗格边缘,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泛出骇人的苍白。他正处于体内寒毒剧烈的爆发期。那股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极寒之气,仿佛千万根冰针在疯狂穿刺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双眼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泛着令人心惊的赤红,周身散发出的杀戾之气几乎要将整个车厢冻结。
就在他几乎要压制不住体内暴走的内息,准备不顾一切大开杀戒时,由于外面的推搡和混乱,桑无念被几名退避的家丁挤到了距离马车车窗不足三尺的地方。
一丝特殊的气味顺着车窗的缝隙飘了进来。
那是一种常年浸泡在死亡与防腐药材中才能形成的独特味道。苍术、白芷、生石灰,混杂着一种冷僻的西域尸粉香。这种味道对于寻常人来说刺鼻且晦气,但当它钻进晏听寒的呼吸道时,他体内那如同狂暴冰龙般的寒毒,竟然在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晏听寒猛地睁开眼睛,赤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震惊。他强忍着钻心的剧痛,用极度虚弱却依然锐利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死死锁定了站在车外的那个粗布麻衣的女子。
她神情冷静得不像一个活人,面对周围明晃晃的刀剑没有丝毫惧色。更关键的是,晏听寒清晰地回忆起,刚才就是这个女人,趁着人群混乱,从那口刻有红莲暗纹的黑棺底部,摸出了一枚淬毒的暗器残片藏入袖中。
这女人不仅能奇迹般地压制他的寒毒,还与红莲邪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晏听寒松开扣住暗格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厚重的车门。
刺骨的寒意从车厢内汹涌而出。晏听寒披着一件玄色的宽大鹤氅,居高临下地站在车辕上。他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冰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钱大少,最终定格在桑无念身上。
“教训仵作?”晏听寒的声音沙哑低沉,透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钱大少爷真是好大的威风。不过,这个女人你今天教训不了。她刚才在暗中探查那口诡异的黑棺,举止鬼祟。本尊怀疑她是二十年前余孽未清的红莲邪教妖人,故意在这闹市街头制造命案,企图引起城中暴乱。”
钱大少听到“红莲邪教”四个字,吓得浑身哆嗦,连连磕头:“首尊大人明鉴!草民就说这贱人满口胡言乱语,原来她竟然是邪教妖人!首尊大人赶紧将她抓回大理寺千刀万剐,千万不能让她在这洛安城里继续作恶啊!”
晏听寒连余光都没有再给钱大少,他微微抬了抬手指,语气森寒地下达命令:“把这个涉嫌红莲邪教的妖女拿下,押回大理寺严审。没有本尊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她半步。至于这地上的死尸和那口黑棺,全部封存,带回镇妖司。谁敢阻拦,按谋逆同党论处,就地格杀。”
两名影麟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桑无念的肩膀。
桑无念没有挣扎,她知道在绝对的暴力机器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而且,大理寺,正是她费尽心思想要进入的地方。只有借助大雍朝最高的司法权力,她才能查清二十年前母亲被害的真相。
她顺从地被影麟卫推搡着,踏上了玄鹤马车。
车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将外面嘈杂的喧闹声彻底隔绝。
车厢内部的光线昏暗,温度比外面洛安城的深秋还要冷上几十倍,简直就像一个存放尸体的冰窖。空气中除了浓重的安神熏香,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桑无念刚刚站稳,就看到晏听寒已经重新跌坐回暗红色的软榻上。他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右手再次死死扣住暗格的边缘,指尖因为寒毒的全面爆发已经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他整个人都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桑无念常年与尸体打交道,对人体生理状态的感知敏锐。她并没有因为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大理寺首尊而有任何退缩,她迅速判断出,眼前的男人正遭受着某种霸道且致命的寒性毒素折磨,并且毒素已经侵入心脉。
她不动声色地向前迈出两步,主动拉近了与晏听寒的距离。
随着她的靠近,她身上那股长期浸染的防腐草药与尸粉混合的独特气味,在狭窄封闭的车厢内迅速弥散开来。
奇迹再次发生。
晏听寒原本因为寒毒攻心而紊乱至极的内息,在这股奇异气味的笼罩下,竟然开始慢慢平复。那如同万蚁噬骨、冰封心脉的剧痛,在大约十息的时间内,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消退。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指尖的青紫色也开始有了极小幅度的褪去。
晏听寒猛地抬起头,原本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桑无念。这种从地狱瞬间回到人间的落差感,让他对眼前这个底层女仵作产生了极度的警惕与深沉的杀意。
他如同鬼魅般暴起,右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扼住了桑无念的咽喉,将她整个人重重地按在冰冷的车厢壁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晏听寒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浓烈的杀意,“你不仅私藏红莲邪教的淬毒暗器,还能在短短十息之内压制我体内的寒毒。你身上到底藏了什么妖邪药物?是谁派你来接近我的?说错半个字,本尊现在就捏碎你的喉骨。”
颈部的压迫感让桑无念呼吸困难,但她的眼神依然清冷如水,没有丝毫慌乱。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掰晏听寒扼住自己咽喉的手指,而是冷静地抬起右手,反扣住了晏听寒那冰冷刺骨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搏的瞬间,桑无念的大脑迅速做出了病理分析。
“晏首尊,如果我是派来杀你的刺客,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桑无念在窒息的边缘,吐字依然清晰且极具逻辑,“你体内的寒毒已经深入骨髓三分,每逢月圆必受凌迟之痛。寻常的温补药材对你来说如同饮鸩止渴,只会让下一次爆发更加猛烈。你刚才之所以觉得痛苦骤减,不是因为我藏了什么妖邪药物,而是因为我常年用来防腐尸体的特制草药,其极阴极毒的属性,恰好与你体内的寒毒形成了以毒攻毒的短暂平衡。”
她毫不畏惧地迎上晏听寒充满杀意的目光,手指在他的脉搏上微微用力,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绝对自信。
“你刚才强行催动内力把我带上车,已经导致寒毒逆流。如果我现在死在这里,失去我身上气味的压制,你熬不过今晚的子时,你的心脏就会被寒毒彻底冻裂。晏首尊,放手吧。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我现在不仅不是你的犯人,还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能够续命的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