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无念跨过那道沉重的门槛,正式踏入了停尸房。屋内光线极为晦暗,几盏摇曳的油灯勉强照亮了正中央那张冰冷的石台。新娘苏婉儿那具四肢扭曲、死状骇人的尸体就停放在那里。
还没等桑无念靠近石台,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讲究绸缎长袍的老者便横跨一步,死死挡在了她的面前。这老者手里端着一个长长的旱烟袋,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嫌恶。他正是钱家花重金特意请来“验看”尸体的老仵作。
“你给我站住!大理寺的停尸房,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下贱女人随便乱闯了?”老仵作将烟袋锅往石台边缘重重一磕,指着桑无念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夫在洛安城干了四十年的仵作,死在老夫手底下的尸体比你吃过的米还多!钱家大少爷可是专门给了老夫赏钱,让老夫来给这具尸体定性的。大雍朝的规矩,贱籍女子不得触碰贵人尸身,你若是敢伸出一根手指头,惊扰了这具被狐仙索命的尸首,老夫立刻让外面的差役把你乱棍打出去!”
围在四周的几名大理寺捕快虽然畏惧晏听寒的威严不敢阻拦桑无念进来,但此刻听到老仵作的话,也都纷纷露出赞同的神色,用看笑话的眼神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女子。
桑无念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倚老卖老的老头,连一句废话都懒得说。她直接将背后的陈旧木箱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动作利落地从里面取出一个特制的皮包。皮包展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插着一排长短不一、被打磨得极薄的精钢解剖刀。
“让开。你嘴里喷出来的烟灰和唾沫,正在破坏尸体上残留的微量物证。”桑无念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她从中抽出一把最薄的柳叶刀,直接迎着老仵作走去。
“你这放肆的狂徒!你敢……”
老仵作的话还没说完,桑无念已经毫不客气地用肩膀将他重重撞开。她走到石台前,根本不理会周围人的惊骇,左手捏住死者干瘪的下颌,右手握着那把柳叶薄刀,看准了苏婉儿颈部的气管位置,毫不犹豫地一刀切了下去。
周围的捕快们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甚至吓得拔出了一半的腰刀,指着桑无念大喊:“你疯了吗!你居然敢当众损毁苦主的尸首!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桑无念手里的动作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皮肉翻开,没有流血,因为死者的血液早就在毒素的作用下凝固。她迅速放下解剖刀,换了一把细长的银质镊子,顺着切开的喉管直接探入死者的呼吸道深处。
“这世上没有狐仙,只有装神弄鬼的恶人。你们如果不信,就睁大眼睛看清楚。”
桑无念一边说着,一边用镊子夹出一大团被暗红色血液浸透的毛发。她转过身,端起旁边一碗用来净手的清水,将那团毛发直接扔了进去。
仅仅过了片刻,原本清澈的水瞬间变成了浑浊不堪的赭红色。而那团原本鲜红如火的毛发,在褪去了颜料之后,竟然显露出了原本灰白色的杂乱质地。
“老先生,你干了四十年仵作,难道连狐狸毛和兔毛都分不清吗?”桑无念端起瓷碗,走到脸色煞白的老仵作面前,“真正的赤狐毛发,颜色是天然生长在毛鳞片里的,水浸不褪。而这碗里的水之所以变成赭红色,是因为这团普通的兔毛上,被人为涂抹了大量的朱砂,并且混合了西域的枯骨藤毒粉。”
老仵作浑身颤抖,指着那碗红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不可能……怎么会掉色……就算掉色,也不能证明她不是被妖怪吸干了血……”
桑无念冷笑一声,将瓷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转身指着被她切开的尸体喉部。
“你们过来看死者的喉头。气管内壁呈现出极度异常的紫红色肿大,并且伴有严重的充血迹象。这在验尸记录里,叫做喉头壅肿,气道闭塞。新娘苏婉儿根本不是被什么狐仙吸干了血,而是在一个狭窄且封闭的空间内,被人强行塞入了这种沾满毒粉的兔毛。毒粉顺着呼吸道进入,导致咽喉组织在极短的时间内急速肿胀。她是被活活憋死的。血液无法循环,加上枯骨藤的剧毒引发全身肌肉强直性痉挛,这才是她尸体呈现出干瘪扭曲状态的真正原因。”
桑无念的目光扫过那些早已被震慑得目瞪口呆的捕快们,语气掷地有声:“这具尸体上的每一个伤口、每一处异变,都在控诉凶手的残忍。她不是死于妖邪,而是死于一场蓄谋已久的恶毒谋杀!”
整个停尸房鸦雀无声。那些捕快们看向桑无念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和鄙夷,彻底转变成了深深的敬畏与恐惧。这个女人仅凭一把薄刀和一碗清水,就在顷刻间撕碎了洛安城闹得沸沸扬扬的狐仙索命传闻,她的手段和胆识,简直比真正的妖邪还要可怕。
此刻,在停尸房最内侧的一扇巨大山水屏风后,晏听寒正静静地端坐在轮椅上。
他体内的寒毒正在经历新一轮的余波反噬,右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修长的指尖已经泛起了骇人的青紫色。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透过屏风的缝隙,那双如同幽深寒潭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桑无念那双握着解剖刀的手。
那双手太稳了。在面对腐烂的尸体、世俗的辱骂甚至明晃晃的钢刀时,那双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晏听寒在心中迅速做出了评判。这个低贱的女仵作,不仅仅是一个能帮他压制寒毒的药引,她更是一把锋利的绝世神兵。只要利用得当,这把刀足以帮他剖开整个大雍朝的腐朽与黑暗。
晏听寒微微侧头,对着身边的空气冷冷地下达了命令:“传本尊的手谕。今日停尸房内的验尸过程和结论,全部列为大理寺绝密。把这个满嘴废话的老仵作拔了舌头扔出去。从现在起,谁敢向外界泄露半个字,杀无赦。”
屏风外,桑无念并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她已经再次回到了石台前。
她拿起一根极细的银针,抓起苏婉儿那只指甲严重外翻、涂满丹蔻的右手。借着微弱的灯光,她耐心地在死者的指甲缝隙深处一点点地挑剔着。
过了许久,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呈现出深绿色的干枯碎屑。
“去找个火折子来。”桑无念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一名已经被她彻底折服的捕快立刻大步跑过去,递上了一个燃烧着的火折子。桑无念将那块干枯的碎屑置于火苗上方轻轻烘烤。
片刻之后,一股刺鼻的、带着浓重阴冷潮气的味道在停尸房内弥散开来。
桑无念捻灭火折子,眼神中闪过一丝笃定:“苏婉儿在出嫁之前,根本就没有待在苏家的闺房里。这种散发着水腥味的东西,叫做幽影苔。它对生长环境的要求苛刻,唯有在常年不见一丝阳光、且极度阴暗潮湿的深邃假山石缝隙中才会大面积生长。死者指甲严重外翻,指缝里残留着这种苔藓,说明她在死前,曾经在那样一个阴暗绝望的环境里疯狂抓挠过石壁。”
屏风后传来轮椅碾压地面的声音。晏听寒推开屏风,缓缓驶了出来。他周身的杀戾之气虽然被压制,但眼神依旧冰冷刺骨。
“整个洛安城,只有钱府的后花园里,有一座耗资十万两白银修建的庞大假山群。”晏听寒冷冷地接过了桑无念的话,“你的意思是,钱家表面上是在风风光光地迎娶苏家女儿,实际上,在此之前,他们早就将人非法囚禁在假山密室里折磨了。”
“这是尸体告诉我的唯一答案。”桑无念直视着晏听寒,“凶手为了掩盖她被折磨的痕迹,才使用了能够导致尸体迅速干瘪扭曲的枯骨藤毒素。那座假山里,藏着钱家不能见光的秘密。”
晏听寒从袖中抽出一条洁白的锦帕,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那泛着青紫色的指尖,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如此,今夜子时,去钱府后园查个清楚。本尊倒要看看,他钱家大少爷在那座假山里,到底养了什么吃人的怪物。”
深夜,月黑风高。
洛安城首富钱府的后花园外围,三道黑影借着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高耸的院墙下。
大理寺底层捕快陆长舟此刻双腿正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他原本只是在值夜班,却莫名其妙地被首尊大人亲自点名,强制要求跟随行动。
“首尊大人……桑姑娘……我们大理寺办案,向来都是拿着公文走正门的啊。”陆长舟压低了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嘴里还在不停地快速念诵着驱邪保平安的佛经,“这大半夜的翻墙潜入朝廷命官结拜兄弟的府邸,要是被当成飞贼乱箭射死,算不算因公殉职啊?而且这钱家刚死了未过门的新娘子,据说狐仙还在院子里转悠呢,咱们现在进去,不是撞在枪口上吗……”
晏听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如同看着一具尸体:“你若是再多说一个字,本尊现在就让你提前因公殉职。大理寺不需要废物,你若是连这座墙都翻不过去,明日就自己去领罚滚蛋。”
陆长舟吓得赶紧捂住嘴巴,把剩下的半句经文硬生生咽了回去。
桑无念没有理会陆长舟的抱怨,她动作敏捷,抓住墙头垂下的藤蔓,借力一蹬,轻盈地翻过了院墙。晏听寒紧随其后。陆长舟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钱府的后花园占地极广,奢靡程度令人咋舌。即便是深夜,各处回廊依然悬挂着精致的琉璃灯笼。名贵的奇花异草在夜风中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而在花园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巨大假山,假山内部黑洞洞的,宛如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
三人借着假山周围茂密灌木的掩护,一点点向中心靠近。
突然,跟在最后面的陆长舟脚下被一段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栽进了旁边一处隐蔽的矮树丛里。
桑无念和晏听寒瞬间警惕,握紧了防身的武器。
但矮树丛后并没有传来护院的呼喊声。陆长舟趴在地上,慢慢探出半个脑袋,随即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地向桑无念招手示意。
桑无念拨开树枝,顺着陆长舟的视线看去。只见假山背面的一处隐蔽的死角里,钱府的管家正神色慌张地站在一个燃烧着的巨大铜炭盆前。他的手里抱着厚厚一叠装订精美的名册,正一本接一本地将其投入火中。
火光映照着管家扭曲的脸,他一边烧还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
桑无念眼神一凛。这种时候偷偷销毁的东西,绝对是足以让钱家抄家灭族的罪证。
她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从灌木丛中窜了出去,犹如一只离弦的箭,直奔炭盆而去。
管家被突然冲出来的黑影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要大声呼救。但桑无念的速度太快了,她一脚踢翻了管家手里的其余名册,同时不顾高温炙烤,赤手探入炭盆之中,硬生生从火舌里抢出了一本尚未完全燃烧殆尽的名册残卷。
管家这才反应过来,面露凶光,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就朝桑无念刺去。
晏听寒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管家身后,一掌切在对方的后颈上。管家闷哼一声,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
桑无念迅速扑灭残卷上的火焰,借着微弱的月光,翻开了那烧焦的页面。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残存的书页右上角,赫然印着一个用鲜血绘制的红莲印记。而书页的正文部分,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年轻女子的姓名、籍贯以及详细的生辰八字。每个名字的后面,还用朱笔标注了重量和一种奇怪的货物等级。苏婉儿的名字,赫然列在其中,等级标注为“上等药引”。
桑无念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些价值连城的名贵摆设和这座庞大诡异的假山,声音低沉得让人毛骨悚然。
“晏首尊,你看看这名册。钱家富可敌国的财富,根本就不是靠倒卖布匹赚来的。他们是在打着结亲的幌子,大规模地贩卖人口。这座花园的每一寸土地下面,都埋着无辜女子的森森白骨。钱家,早就和二十年前的红莲邪教勾结在一起了。苏婉儿,只不过是他们送到这处人间炼狱里的,最后一件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