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夫纲难振

钱玉郎站在大堂中央，肆无忌惮地用他那双烂疮遍布的眼睛，贪婪地打量着柜台后沈晚音的身段。那眼神，和他生前在勾栏瓦舍里挑选姐儿时，一模一样。

“啧啧，都说黄泉路口有家半步客栈，老板娘是个天仙般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开口了，声音油滑得像抹了一层猪油，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老板娘，我这新过门的媳妇儿，不懂规矩，大半夜的跑出来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就把她带回去，好好‘调教调教’，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他说着，抬起了自己那只同样生满毒疮的左手，用一种极其轻蔑的姿态，指向了被红线死死束缚在门口，正痛苦挣扎的苏红叶。那姿态，就像是在展示一件刚刚到手的所有物，充满了炫耀与掌控。

“你看看她，就是这么个不听话的性子。我们老钱家的规矩，夫为妻纲，她既然收了我的聘礼，签了婚书，那就是我的人，是死是活，都得听我的。我让她往东，她就不能往西。今晚这事，是我治家不严，让老板娘你见笑了。”

他张开那张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嘴，准备将阳间那套“夫为妻纲”的大道理搬出来，用以压制这间客栈里那看不见的规矩。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柜台后的沈晚音，动作比他更快。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沈晚音将手中那只已经空了的白瓷碗重重地放回了托盘之上。她看也未看钱玉郎一眼，而是重新拿起了那具由人骨串成的算盘，冰凉的指骨算珠在她的指尖下，散发着温润而又致命的光泽。

她的眼神，越过了嚣张跋扈的钱玉郎，也越过了那张宽大的八仙桌，如同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剑，径直刺向了正蜷缩在桌子底下，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苏青。

她没有说一个字。

但那冰冷至极、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已经清楚无比地宣告了契约的存在。

——这个男人，苏青，他用十年的阳寿，买下了今晚一夜的安宁。在天亮之前，他的命，是我保下的。

钱玉郎那番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沈晚音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他的嚣张被打断，那张烂疮遍布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气场竟然如此强大，甚至连正眼都不屑于看他。

“哼，看来老板娘是不打算给我这个面子了？”钱玉郎冷哼一声，脸上的轻佻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狠，“也罢，既然你不认我这个‘丈夫’，那我就让你看看，我老钱家办事的规矩！”

他猛地从那件俗艳的绿色吉服袖口中，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

他将红纸展开，那赫然是一张写满了生辰八字的婚书！上面用朱砂写着“钱玉郎”和“苏红叶”的名字，中间还盖着一个鲜红的、由媒婆王氏按下的手印。

他将那张婚书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拍在了身旁的八仙桌上。

那一声巨响，吓得桌下的苏青浑身一激灵，差点尿了裤子。

钱玉郎这一巴掌，仿佛不是拍在桌子上，而是拍在了所有人的脸上。他像是在宣告，这张婚书，就是不可违逆的圣旨，是官府认证的凭据，有了它，他今天就要定了苏红叶，也要定了苏红叶想要报复的那个男人。

“看到了吗！白纸黑字！媒妁之言！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她想找谁报仇，那也是我们老钱家的家事！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插手！”钱玉郎的声音变得尖利而疯狂，“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这个姓苏的赌鬼，还有我这个不听话的鬼媳妇，我全都要带走！”

话音落下，他再次猛地用力，拉动了手中的那根红线！

他试图将还在门槛处挣扎的苏红叶，完全拖进客栈之内，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自己对这个女鬼拥有绝对的主权。

然而，这一次，他彻底激怒了苏红叶。

那一直被动挣扎、哀怨啜泣的女鬼，在被红线再次狠狠拽动的一瞬间，猛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她僵硬地抬起头，那张惨白的纸脸上，原本空洞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了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她猛地张开了嘴。

那张原本的樱桃小口，此刻却咧开到了一个非人的角度，露出了里面一整排被熏得漆黑、如同被大火烧过的焦炭一般的牙齿。

她喉咙的深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的嘶吼。

她再也不管那根束缚着她的红线，也无视了客栈门口那看不见的屏障，整个身体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不顾一切地朝着钱玉郎，猛地扑了过去！

就在她那双冰冷的手，即将触碰到钱玉郎那件恶心的绿色吉服的瞬间！

异变再生！

客栈那扇大敞的木门之上，那早已沉寂下去的金色阵法，光芒暴涨！

这一次，那金光不再是柔和的屏障，而是凝聚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光束，如同一柄由神明挥下的无形重锤，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击中了正在前扑的苏红叶的胸口！

苏红叶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紧接着，她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惨百倍的哀嚎。

那声音里，包含了被背叛的痛苦，被阵法重创的剧痛，以及那无法得偿所愿的、最深沉的绝望。

她的身体像一只被狂风吹断了线的风筝，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红色弧线，最终重重地摔落在了客栈门外那片泥泞的土地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泥水。

她手中的那根阴婚红线，在这一刻被瞬间绷得笔直！

钱玉郎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他被那股从红线上传来的巨大力量拽得一个趔趄，差点跟着一起摔倒在地。

他脸上的得意与嚣张，在这一刻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片混杂着惊愕与不敢置信的空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绷得几乎要断裂的红线，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光芒缓缓散去、恢复了平平无奇模样的木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角落里，一直像个局外人般看戏的阎辞，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端起了桌上那杯不知何时已经斟好的、尚在冒着热气的清茶，慢条斯理地送到嘴边，轻轻地呷了一口。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门外摔得七荤八素的苏红叶，也没有去看门口惊愕万分的钱玉郎。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柜台后那个重新拨弄起白骨算盘的女人，仿佛眼前这场激烈而又诡异的冲突，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出开胃的、平淡无奇的戏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