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正的双脚,平稳地落在了客栈那冰冷而又残破的木地板上。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睛,在落地的一瞬间,便如同两道最耀眼的探照灯,迅速地扫过了整个客栈大堂。
他看到了那被掀翻在地、四分五裂的八仙桌;看到了那满地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手印;也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如同纸扎人般的“提灯媪”的秋念。
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悲天悯人的模样。
最终。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令人窒息的阴冷怨气。
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那两个怨气最盛、也是这场混乱的核心目标——那个浑身血肉模糊、抱着焦黑木桩的剥皮女鬼裴氏,以及那个庞大而臃肿、由无数婴儿残肢拼凑而成的“百子怨”的身上。
他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对于他这种自诩为替天行道、斩妖除魔的道门天师来说。
和这些早已失去了理智、满手血腥的阴邪之物,讲任何的道理,都是多余的。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把被他握在手中的、传承了上千年、斩杀过无数绝世大妖的、散发着刺目金光的青铜镇妖法剑。
随着他的动作。
剑尖直直地没有任何偏倚地,指向了裴氏和“百子怨”所在的方向!
“妖孽,受死!”
司徒正的嘴唇微动,开始念诵那古老而又神秘的、道门的敕令。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低沉。
却仿佛,带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凌驾于这世间一切规则之上的、浩瀚的天地之力!
每一个字,都如同洪钟大吕,在整个客栈的大堂内,清震耳欲聋地回荡着,仿佛要将这空间都彻底撕裂!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奉太上之令,敕尔等妖邪,速速伏法,束手就擒,不得有误!”
“否则,引九天之雷,降天火之威,叫尔等,天雷殛之,形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随着他这如同神明审判般的敕令落下。
令人头皮发麻、却又感到无比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在他身后,那片被金色光柱照亮的、悬浮在半空中的、上百个身穿白色道服的、半透明的道门英灵的虚影。
在这一刻。
仿佛是接收到了那跨越了千百年时光的、来自道门最高领袖的、最神圣的召唤!
他们,同时,举起了自己的右臂!
那些虚幻的、握着拂尘,或者是刻满符文的桃木剑的手臂。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的杂乱,与前方那个手持青铜长剑的司徒正,保持着完完全全的、惊人的一致!
上百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斩妖除魔的浩然正气!
在这一刻,汇聚在了一起!
如同百川归海,如同万箭齐发!
形成了一股足以摧毁这世间一切阴邪的、恐怖的纯阳风暴!
向着那个站在最前方的、不可一世的裴氏和那个庞大的“百子怨”,席卷而去!
“这……这就是道门天师的真正实力吗?”
躲在角落里的阎辞,看着那上百个英灵齐刷刷举起右臂的震撼场面,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仿佛要将他身上的阴气都彻底燃烧殆尽的纯阳正气。
他那张隐藏在狰狞傩面之下的脸,变得愈发的难看。
“老板娘,咱们这次,恐怕是真的遇到硬茬了。这牛鼻子老道的修为,比我想象的,还要恐怖得多。他这一下子,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脱层皮啊!”
沈晚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站在光柱之中的司徒正,那双燃烧着银白色火焰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决绝的神色。
在这股汇聚了上百名道门英灵的、恐怖的纯阳正气的威压之下。
原本还因为大仇得报,怨气冲天,甚至还想要将这间客栈都彻底淹没的、那个血肉模糊的剥皮女鬼——裴氏。
她那双没有眼皮的、巨大的血色眼球之中,终于,流露出了一种,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本能的恐惧!
她那原本向前迈出的、沾满了粘稠血水的脚步。
在接触到那股纯阳正气的瞬间。
竟如同被烈火灼烧了一般,猛地一缩!
她那没有皮肤保护的、血淋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退了一步!
而那个,原本还张开着两百多张小口,发出着足以刺破人耳膜的、凄厉啼哭声的、由无数婴儿残肢拼凑而成的巨大肉块——“百子怨”。
在感受到那股仿佛能将它彻底净化的神圣力量时。
肉块表面上,那两百多张青紫色的、扭曲的婴儿脸孔。
在同一时间,全部惊恐地闭上了他们那正在疯狂啼哭的嘴巴!
他们那原本空洞、怨毒的眼睛里,也全都充满了对于那金色光芒的、极致的畏惧,拼命地向着肉块的最深处瑟缩着,仿佛想要将自己彻底地隐藏起来。
刚才还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客栈掀翻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婴儿啼哭声。
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整个半步客栈的大堂,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毁天灭地般的混乱与喧嚣之后。
瞬间。
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落针可闻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