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内那一下诡异的胎动,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快得仿佛是季明月的错觉。
沈无妄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他缓缓松开了季明月那早已被吮吸得毫无血色的手指。
他伸出猩红的舌尖,动作缓慢而优雅地,意犹未尽地舔去了自己唇角残留的一丝血迹。那抹鲜艳的红色,在他那苍白如纸的薄唇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再看向季明月的眼神,已经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改变。
如果说之前,在他眼中,季明月是一个有趣的、会挣扎的“猎物”,那么现在,她便成了一件贴上了专属标签、不容任何其他存在觊觎的“私有财产”。
那眼神里,少了些许随意的、可以随时捏死的玩味,却多了更多深沉的、不容反抗的占有欲。
“记住,你的血,只能是我的。”
他留下这句冰冷而霸道的宣告,身体便再次化作一团翻涌的浓稠黑雾,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主院的黑暗之中。
直到那股令人窒C息的威压彻底消失,季明月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猛地松懈下来。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被抽去骨头一般,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失血带来的强烈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她浑身发冷,眼前阵阵发黑。她看着自己那只血肉模糊、此刻却因为被吸干了血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干瘪白色的手腕,心中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明白了。
单纯的示弱和顺从,在这座鬼宅里根本换不来生机。在沈无妄的眼中,她就像一株长在后院里的人参,他不会立刻吃了她,但会时不时地过来,掰一根须子,尝尝味道。
直到有一天,他腻了,或者她彻底枯萎了,他便会毫不留情地将她连根拔起,吞噬殆尽。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在这座阴宅的夹缝之中,在那些扭曲的规则与恐怖的存在之间,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信息网,找到能够与那个怪物抗衡,甚至反过来利用他的筹码!
……
次日,天光依旧灰蒙蒙。
季明月强撑着虚弱到极点的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爬了起来。失血让她头晕目眩,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没有理会那些纸扎丫鬟送来的、冰冷的祭品,而是径直走到了房间角落里那只积满灰尘的陪嫁木箱前。
这是她名义上的陪嫁,里面除了几件不值钱的旧衣物,再无他物。
她吃力地推开沉重的箱盖,将里面的衣物全部翻了出来,终于在箱子的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打开油纸,一股浓郁、醇厚、带着奇特木质芬芳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是一块色泽紫黑、质地坚硬的香料。
顶级降真香。
这是她生母偷偷塞给她的、家族中用来祭祀最重要祖先的极品香料,据说点燃之后,其香火气甚至能让那些早已转世的魂灵都闻香而来,享受祭拜。
对于活人而言,它只是贵重。但对于那些依靠香火愿力而存在的“东西”而言,这,便是无上的美味,是能让它们道行大涨的琼浆玉液。
季明月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她将这块珍贵的降真香放在一个黄铜臼中,用尽力气,一点一点地将其捣成细腻的粉末。然后,她用小银勺,取了昨夜偷偷用茶杯接下的、从屋檐滴落的清晨露水,将香粉混入其中,仔细地揉搓着。
很快,十几颗鸽子蛋大小、表面光滑的黑色香丸,便在她手中成型。
她取过一个昨夜被沈无妄气息震倒在地的铜质香炉,将其中一颗香丸小心翼翼地放入炉中,然后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与寻常熏香不同,这顶级降真香点燃之后,几乎看不到任何烟气,但那股浓郁醇厚、直透神魂的香火气,却在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仿佛为这死气沉沉的阴宅,注入了一丝虚幻的仙气。
季明月做完这一切,便静静地坐回了桌边,仿佛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发呆。
不到三息的工夫。
“吱呀——”
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纸人管家姑获那颗惨白的脑袋,从门缝里悄无声息地探了进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他那纸糊的鼻翼,正在以一种夸张的频率,疯狂地翕动着。原本用朱砂画上去的、恒久不变的笑唇,此刻竟因为极度的渴望与贪婪,而剧烈地扭曲、变形,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那个正散发着无上美味的香炉上,连看都未曾看季明月一眼。
季明月依旧一言不发。
她只是伸出手,缓缓地、轻轻地,将那尊小小的香炉,向着门口的方向,推了推。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姑获再也忍耐不住。
他那纸糊的身体如同鬼魅般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几乎是扑到了桌前。他低下头,将那没有五官的脸凑到香炉上方,张开那画出来的嘴巴,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
随着那股精纯的香火气被吸入,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姑获那原本显得有些干瘪、单薄的纸扎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凝实了起来。他那身青色的管家服,仿佛都被撑起了一些,原本惨白的纸脸上,也透出了一层淡淡的、如同玉石般的光泽。
他满足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季明月。
这一次,他那画出来的眼睛里,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漠然与审视,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讨好,与一种更加深沉的、对于强者的敬畏。
“夫人……您这是……”姑获的声音依旧平板,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度满足后的余韵。
季明月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管家日夜操持沈家事务,劳苦功高。这点区区香火,不成敬意。”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我初来乍到,对这宅子里的许多事情,都不甚明了。昨夜,便有不干净的东西,摸进了我的房间,险些……惹得夫君不快。”
姑获的身体微微一僵。他当然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是奴婢的失职。”他立刻躬下身子,“夫人放心,那种低贱的游魂,奴婢保证,绝不会再让它们靠近您的卧房半步。”
“我不信你。”季明月直截了当地说道,她的目光落在姑获那张扭曲的笑脸上,“我只信我自己。姑获,我想知道,这宅子里,除了那些游魂,还有些什么‘东西’?它们在哪儿?有什么喜好?又有什么……弱点?”
姑获沉默了。他虽然贪图这香火,但出卖宅子里的秘密,尤其是其他“同僚”的秘密,这显然触及了某种底线。
季明月看出了他的犹豫,她没有催促,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香炉里的那颗香丸。
“这降真香,我还有很多。如果你能让我满意,以后,你每天都能享用到一颗。但如果你觉得,为了守住那些无关紧要的秘密,而得罪我这个……能随时枕在夫君身边的人,是值得的,那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枕边人”三个字,她咬得极重。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有极致的诱惑,又有毫不掩饰的威胁。
姑获那纸糊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最终,对顶级香火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僵硬地、缓缓地伸出自己那只纸做的手指,指向了阴宅后院的方向。
然后,他将那根手指,在自己那纸糊的脖子前,做了一个夸张的、用力的“抹脖子”的动作。
做完这个动作,他似乎极为忌惮,立刻便收回了手,仿佛只是指向那个方向,都会沾染上什么天大的晦气。
季明月的心一沉。
后院,杀机!
就在她沉思之际,香炉中那股袅袅升起的、本该无形的青烟,突然在半空中扭曲、变幻,凝聚成了一幅活动的、诡异的画面。
画面中,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被两个看不清面容的影子死死按住,拼命挣扎着,被拖向一口幽深的、黑不见底的水井……
还没等季明月看清那女人的脸,异变陡生!
“砰——!”
她身后那扇紧闭的窗户,猛地被一阵从外而来的、狂暴的阴风,狠狠砸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杂着水草与腐尸的腥臭味,疯狂地倒灌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