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布满血丝的眼球,在人皮封面上疯狂转动着,浑浊的瞳孔中倒映出季明月那张苍白却冷静得近乎残酷的脸。
季明月没有如寻常女子般尖叫逃窜,她眼底的惊惧在瞬间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所取代。她猛地拔下发间那根早已被磨得锋利如刃的银簪,没有丝毫迟疑,对准那颗诡异的眼球,用尽全身气力很狠扎了下去!
“噗——”
一股浓稠如墨的黑色脓水从裂缝中喷溅而出,溅在石质的木案上,立刻冒出阵阵令人作呕的白烟,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皮肉被烧焦的刺鼻臭味。
那人皮名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如同老者濒死时的嘶哑闷哼,那颗眼球被银簪贯穿,软绵绵地缩回了皮层深处。
“第七天……竟然是明天。”
季明月死死盯着名册上那个逐渐成型的猩红叉印,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冲出了那座透着陈年血腥气的藏书阁。
刚踏出阁门,天边异象便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临川城上空,原本灰蒙蒙的天际不知何时已被厚重的黑青色积云彻底遮蔽。那些云层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云层间隐约有暗红色的流光闪过,像是巨兽眼底不安分的凶光。阴宅内的气温在瞬息之间直线坠落,原本死寂的院落里,那些枯死的古树竟在这股阴寒之气中,诡异地结出了一朵朵暗红色的、晶莹剔透的冰花。
那些冰花不带半分美感,反而透着一股浓烈的、死亡的腥气。
“夫人……快回屋吧……大限要到了……”
一个颤抖的声音在廊下响起。
季明月循声望去,只见原本那几个眼高于顶、面无表情的纸扎丫鬟,此刻竟全部抱头缩在墙角。它们那纸糊的身体正在剧烈地抖动,发出细微却密集的沙沙声。为首的管家姑获,此刻也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原本画得鲜红的笑唇,此刻竟因为恐惧而褪成了惨淡的灰色。
“大限?”季明月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姑获,“你是说那本名册上的红叉?历代季家女子都死在第七天,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
姑获没有抬头,声音仿佛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绝望:“那是……阴阳交替的血祭……主上……主上也压不住这宅子里的‘老东西’……夫人,您不该去藏书阁的……您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规则……规则会提前找到您……”
“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还没死,就不算数。”
季明月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些丧失志气的纸人,快步回到了主屋,反手便将沉重的房门死死落锁。
她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右手猛地一挥,将那只原本用来净手的精致瓷碗狠狠扫落在地。
瓷碗粉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卧房内显得格外突兀。
季明月弯腰捡起一块边缘最锋利的瓷片,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她没有犹豫,对着自己左手的掌心狠狠一划。
殷红的、带着活人温度的纯阴之血瞬间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季家的命,我季明月自己说了算。”
她低声自语,声音稳得惊人。她动作迅速地脱下那件厚重的黑色斗篷和外袍,只着一件贴身的大红色内衬。那是出嫁时穿的,布料极佳,红得像是在燃烧的火焰。
她用右指蘸满自己掌心的鲜血,以身体为阵眼,直接在红布内衬上疯狂地画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涂鸦,而是她在闺阁中从一本残缺古籍上背下的、早已失传的道家防御符文。每一笔落下,指尖传来的滚烫感便会夺走她一分力气,随着符文逐渐布满大半个身躯,她的脸色也随之变得苍白如纸,甚至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但她的眼神却越发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的狠戾。
“若是连这‘画皮’之血都挡不住,那便真的是命该绝于此。”
她大口喘着气,手指颤抖地补全了最后一笔。
就在这时,窗外狂风大作,整座沈家阴宅仿佛在这暴风雨中剧烈地摇晃起来。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房间中央。
沈无妄立在阴影中,原本俊美无瑕的画皮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他眉头紧锁,胸口那层完美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几道金色的龙形锁链印记。那些印记正散发出淡淡的金光,仿佛某种强大的禁制正在强行拉扯他的本体。
“你要走?”
季明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扶着桌角站起身,被鲜血浸透的红衣衬得她如同一只受惊却又充满攻击性的野猫。
沈无妄看着她,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血符上,原本死水般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新奇。
“临川城外的皇陵惊变,那老皇帝用真龙之气强行引动了当年的契约锁链,我必须离开片刻。”沈无妄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季明月,本座没让你死,你就得给本座活着。”
季明月惨然一笑,指着桌上那只正在飞速流逝的沙漏:“沈无妄,明天就是第七天。你看看这屋子,看看门外的枯树。你走了,谁来护我?是那些缩在墙角的纸人,还是这本该索命的血符?”
“本座说过,你的血,只能是我的。”
沈无妄上前一步,冰冷的手指猛地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对视。
“那便留下你的东西,镇住这满屋子的邪祟!”季明月毫无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尖锐,“否则等你回来,看到的只会是一具被啃食干净的白骨!”
沈无妄盯着她,胸口的金色锁链印记跳动得愈发剧烈,每一次闪烁都让他的身体出现片刻的扭曲。他终究没有留下法器,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季明月最后一眼,那种眼神里包含了极致的占有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
“等我回来。若你死了,我会让整个季家为你陪葬。”
话音刚落,沈无妄的身体猛地炸裂开来,化作一道刺目的黑红色闪电,瞬间击穿了屋顶,撕裂了那黑青色的苍穹,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房间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季明月脱力地跌坐在地,看着窗外那不断怒吼的狂风。
桌上的沙漏,最后一粒细沙在这一刻,静静地坠落。
子时。
“咚——咚,咚!”
院墙外,传来了梆子声。那是更夫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凄厉、遥远。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几乎在更声落下的瞬间,原本被季明月反锁的房门,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挂在门上的沉重铜锁,此刻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高温炙烤着,竟然开始像蜡烛一样诡异地融化。
一滴,两滴……
融化的并非铜液,而是腥臭、粘稠、如同鲜活生命流逝般的——黑色血液。
“来了。”
季明月死死握紧手中的瓷片,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那扇正在缓慢渗血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