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筹备婚礼

阳光落在沈无妄那张已经有了血色的脸上，晕开了一层如玉般的温润。
季明月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温热的侧脸，指尖传来的那份真实跳动的生命感，让她原本冰冷的心房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燃烧的红炭。
“沈无妄，你刚才说的话再对我说一遍。”季明月仰起头，眼眶在那股滚烫的温度中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一分不确定的颤抖。
沈无妄没有立刻回答。他顺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动作虽依旧带着往日的霸道，却多了一份小心翼翼。他缓缓低下头将耳朵贴在季明月的左胸口，在那层单薄的长衫下，两颗心脏正以同一种频率，发出鲜活而有力的搏动。
“我听到了。明月，那里面的声音是一样的。”沈无妄抬起头，那双流转着猩红与纯黑的眸子，此刻深邃如海，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以前我只有皮囊，不知这人心跳动起来，竟会让人如此焦灼，又如此……安稳。”
季明月勾住他的脖颈，轻声笑问道：“那这焦灼的阴神大人，现在想做什么？是想回那冷冰冰的冰室，还是想继续去那太庙里砸场子？”
沈无妄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他眼底的冷漠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郑重。
“那些破地方不去了。”沈无妄向后退开半步，在阳光下对着季明月，缓缓地做了一个双手交叠、弯腰拜堂的古老手势。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却做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学习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凡人。
“明月，大凉皇宫给你的是枷锁；季家给你的是祭台。”沈无妄的声音沙哑而沉稳，“但我沈无妄欠你一个婚礼。一个没有血腥味，没有符咒，没有恐惧，只有你我两个活人，在那三媒六聘、红烛摇曳中定下的……名分。”
季明月看着这个曾经只会杀戮的怪物，此刻却在阳光下学着求婚的模样，眼泪终于决了堤。
“好。”她哽咽着，声音却亮得惊人，“那咱们就办一场，让这临川城的鬼神都羡慕疯了的婚礼。”
这个无声的决定，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便随着姑获那矫健的步伐，传遍了整个临川城。
整个临川城在那一瞬间疯了。
原本正在修缮房屋的、摆摊叫卖的、甚至是还在药庐里养病的百姓，在听到“沈夫人要大婚”的消息后，全都自发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徐仵作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群冲进官仓想要购买红绸的商户，无奈地对着身旁的季明月笑道：“夫人，您看，这官印我是管不住了。这全城的百姓，如今都恨不得把自家的压箱底的红布都捐出来。他们说，临川城的太阳是您带回来的，这婚礼得比京城的登基大典还要热闹才行。”
“徐大人，您也跟着他们胡闹？”季明月斜靠在马车边，虽然嘴上责备眼底却全是笑意。
“这可不是胡闹。”一旁的瞎子更夫抱着崭新的铜锣，乐呵呵地插话道，“夫人，老瞎子我也活了大半辈子了，头一回见着这临川城的夜里不烧纸钱，改点红灯笼了。您去外头看看，那街道上哪还有半分白纸的影子？连那护城河里的死水，如今都被百姓们捞干净了，正打算往里头撒花瓣呢。”
接下来的半个月，临川城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原本挂满白丧幡的宅邸，被连绵十里的红绸覆盖；原本刻满禁忌的墙壁，贴上了大红的喜字。
婚礼前夕，季家大宅的后院内，季清荷带着城里手艺最好的十几个绣娘，捧着一个巨大的沉木托盘，满脸喜色地走进了季明月的卧房。
“明月，快来看看。这是姐姐亲手为你选的料子。”季清荷揭开托盘上的红布，那一抹夺目的红，瞬间将昏暗的室内照得通亮。
那是一套极尽奢华的大红嫁衣。
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出痕迹，金线在灯火下流转着熠熠生辉。最重要的是，这件衣服上再也没有了那些让人窒息的镇魂符文，取而代之的，是袖口和裙摆处用金线一针一针绣成的、正开得烂漫、代表着无穷生机的盛世牡丹。
“姐姐，这得熬了多少个通宵才绣得成？”季明月伸指抚过那冰凉却柔软的绸缎，心中百感交集。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季清荷眼眶微红，拉着妹妹的手坐下，“明月，你知道吗？以前我做梦都怕梦见你穿红衣服，因为那红是血，是命。可今天，我看着这嫁衣，心里却是暖的。这是喜服，是你的新生。”
“也是咱们姐妹的新生。”季明月依偎在姐姐怀里。
“快，换上给姐姐看看。”季清荷抹了把眼泪，催促道，“那个沈大人……不，现在该叫妹夫了。他可在外头等得眼都直了，我刚才瞧见他正指挥着那个叫姑获的小管家，在那门框上镶金砖呢，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呆子。”
季明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确实是个呆子，以后姐姐可得多担待他些。”
在绣娘们的簇拥下，季明月缓缓换上了那身红装。
她站在那面早已揭去了黑布、打磨得锃亮如雪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黛眉如远山，眼眸含秋水，在那身红衣的衬托下，整个人明艳得不可方物，仿佛一朵真正从地狱里开出来的、却向往着阳光的红莲。
“真美。”季清荷站在一旁，由衷地赞叹着。
季明月看着镜中那朵锁骨处已经彻底隐去的彼岸花，又看了看那张写满了幸福的脸庞，一滴喜悦的泪水，顺着眼角轻轻滑落。
“姐姐，这一次是真的要嫁人了。”
“是啊，是真的要过好日子了。”
季明月拿起案上的犀角梳，刚想最后整理一下鬓角的散发。
就在这时。
院墙之外，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响动。
那是数百个精壮汉子同时擂响了牛皮大鼓，是成千上万个铜钹齐声震颤。
欢快、热烈、带着不可阻挡的喜庆劲儿，那震天的锣鼓声仿佛要把这临川城最后的一丝阴霾都彻底震碎。
“夫人！夫人！接亲的轿子到门口啦！”
姑获那清脆且充满了活气的嗓门，在门外猛然响起。
“主上说了，吉时已到，就算您还没梳好头，他也要闯进来亲自给您画眉啦！”
季明月放下木梳，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在那喜极而泣的喧嚣声中，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积压了十几年的浊气。
接亲的队伍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