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寒山那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的笑声,最终,归于沉寂时。
这桩,牵扯了无数人的性命,横跨了整整十年,如同梦魇一般,笼罩在整个平江县上空的,连环血案,终于,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号。
……
时光荏苒,岁月更迭。
转眼间,一年,便已过去。
平江县,似乎,又迎来了那久违的,短暂的清朗与太平。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将这一桩桩,一件件,离奇的,诡异的,惊心动魄的案子,编成了新的话本。
“滴骨认亲”、“蒸骨验毒”、“冰刃诡计”、“书房毒杀”……
这些,曾经让无数人闻之色变的词语,如今,都变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名字,也早已,随着滚滚的江水,逝去。
那个,背负着数十条人命,用自己的智慧,将整个平江县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复仇的魔鬼顾寒山,在经过了朝廷的最终核准之后,被判处了秋后问斩,身首异处。
而那个,曾经富甲一方,在平江县一手遮天,不可一世的首富魏氏宗族,也因为涉嫌走私私盐,非法囚禁朝廷命官等多项滔天大罪,被彻底地,抄没了所有家产,整个宗族,无论男女老少,皆被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还乡。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
一切,似乎,都大快人心。
然而……
大殷朝那浑浊不堪,早已从根子上,就烂掉了的官场生态,却并未因此,而有半分的改变。
那昏庸无能,在整个破案过程中,除了推诿塞责,就是惊慌失措的知县裴文渊,竟然,因为“治理辖区有方,在短时间内,连破数桩陈年奇案”,而得到了,来自江南道州府的,通报嘉奖!
他,踩着那无数人的鲜血,踩着司益丰那呕心沥血的功劳,非但没有受到任何的惩处,反而,还因此,官升一级,被风风光光地,调离了平江县这个是非之地,去往了更加富庶的州府,继续做他的,太平官。
而新上任的平江县令,也依旧是从京城里下来的,一个只懂得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对百姓的疾苦,和那枯燥的刑狱之学,一窍不通的庸才官僚。
整个平江县衙的行事作风,在经历了一场短暂的、由鲜血和尸骨所带来的“清明”之后,很快,便又再次,回到了那种,粉饰太平,歌舞升平的,虚伪状态。
……
这一日,县衙之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一纸来自州府的特殊的嘉奖公文,被送到了这里。
这一次,嘉奖的不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
而是一个在所有这些案子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的小人物。
仵作,司益丰。
面对这接二连三的,骇人听闻的奇案,所带来的巨大功绩,以及,背后那早已惊动了京城大人物的,科场旧案的沉冤昭雪。
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州府大老爷们,也无法再对司益丰的存在,视而不见。
他们罕见地专门为司益丰,这个身份卑贱的仵作,下达了一份破格提拔与丰厚赏赐的公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县衙的大堂之上,前来宣旨的州府官员,拖长了声音,抑扬顿挫地念诵着。
新任的知县,和县衙里所有的官吏,都毕恭毕敬地跪在堂下。
而司益丰,则穿着一身他这辈子都从未穿过的,崭新的干净的官服,有些不太自在地站在那里。
“……平江县仵作司益丰,验尸之术,堪称神技,屡破奇案,功在社稷。朕心甚慰,特,破格开恩,擢其脱离贱籍,入我朝刑部,任正七品司狱,享朝廷俸禄。另,赏,黄金百两,良田百亩,以彰其功……”
当这份足以让任何一个底层小吏都欣喜若狂,感恩戴德的“天大的恩赐”,被宣读出来时,整个公堂,都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艳羡的吸气声。
脱离贱籍,官拜七品!
这对于一个世世代代都被人瞧不起的卑贱的仵作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光宗耀祖!
“司……司大人!还不快上前领旨谢恩!”一旁,新任的知县,用一种近乎于讨好的语气,小声地提醒着这个他如今已经需要仰望的“前”下属。
然而,司益丰却没有任何的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手中那份,金光闪闪的圣旨,看着周围那些充满了阿谀、奉承、和嫉妒的一张张丑恶的嘴脸。
他想起了,裴文渊那副色厉内荏的嘴脸。
他想起了,严铁山那贪婪无度的吃相。
他想起了,魏宗明那草菅人命的嚣张。
他更想起了,顾寒山那自诩为天,视律法如无物的疯狂。
他那双看透了太多死亡与罪恶的眼睛里,缓缓地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惫和厌倦。
他缓缓地抬起头,对着那位还举着圣旨,等待着他跪拜谢恩的州府官员,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的语气缓缓地开了口。
“这位大人,”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劳烦您回去之后,替草民,转告圣上。”
“草民,才疏学浅,德行鄙陋,实难堪当此大任。”
“这份天大的恩赐,草民……无福消受。”
“还请,圣上收回成命。”
什么?
当司益丰说出这番话时,整个公堂,瞬间,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拒绝?
他竟然,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皇上亲下的圣旨!拒绝了这足以让他光宗耀祖,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天大的恩赐!
“你……你疯了吗?”新任的知县,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冲上前,一把拉住司益丰的胳膊,急得满头大汗,“司益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是抗旨啊!是要杀头的!”
司益丰,却只是平静地推开了他的手。
他没有接受任何的官职。
他也没有接受任何的金银。
他甚至连身上这件崭新的,代表着身份和地位的官服,都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地脱了下来。
他依旧换上了那身洗得已经发了白,肩膀和膝盖处,还打着几个补丁的破旧的仵作布衣。
然后,他固执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将身后那些充满了不解、震惊、嘲笑,和趋炎附势的恭维声,将这整个充满了虚伪、肮脏、和腐朽的官场,都死死地关在了那扇厚重的门外。
他提着他那口,破旧的勘查箱。
一步一步地,重新回到了那座属于他自己的,常年阴冷,潮湿,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停尸房里。
他坦然地看着房间里那些冰冷的,闪烁着寒光的解剖刀具。
他知道,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将继续做着他那个在世人眼中无比卑微,却又在他自己心中重如泰山的……
贱籍仵作。
他将用自己那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法医学识。
在这浑浊不堪,黑白颠倒的乱世之中。
默默地,为那些无法再为自己发声的冤死的亡魂。
洗雪那最后的沉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