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
“拿下。”
当建明帝用他那嘶哑而又充满了无尽疲惫的声音说出这最后两个字时,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静。所有的文武百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那个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代表整个大邺王朝的当朝首辅谢太行,竟然真的会有倒台的这一天。而那些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谢党官员们,在听到皇帝这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命令时,更是面如死灰、如丧考妣。他们知道,完了,他们完了——他们那一直以来赖以为生的最大的靠山倒了,而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血腥的大清洗。
……
然而,面对皇帝这雷霆万钧的旨意,面对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手持利刃的大内禁军,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苍老身影却依旧是那么的平静。谢太行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龙椅之上那个早已被愤怒与悲痛冲昏了头脑的可怜的皇帝,他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露出了一抹充满了无尽嘲讽的诡异笑容。
“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的温润如玉。
“您真的想清楚了吗?就凭这个黄口小儿的一面之词,就凭那本来路不明的所谓的‘妖书’,就想治老臣的罪?您就不怕寒了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心吗?您就不怕这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朝局再次陷入动荡吗?您就不怕——”
“闭嘴!”
建明帝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他再也无法忍受眼前这个到了此刻还在用所谓的“朝局”、所谓的“天下”来威胁他的伪君子。他一把抓起御案之上那一沓记录了他所有夭折子嗣真实死因的绝密医案,然后狠狠地砸在了谢太行的脸上。
“谢太行!你给朕好好看看!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无数泛黄的、写满了罪恶的纸张如同雪片一般散落了一地。
谢太行没有去捡,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在龙椅之上彻底失态的皇帝,眼中那嘲讽的意味愈发浓烈。而建明帝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早已崩溃的情绪,他在龙椅之上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一般的愤怒咆哮,他将御案之上所有的奏折、笔墨、砚台全部狠狠地扫落到了那冰冷的金砖地面之上。
“畜生!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朕待你如恩师,敬你如国士,将这大邺的江山社稷、将这天下的黎民百姓都托付于你!可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你贪墨国帑、通敌叛国、豢养私兵、意图谋逆,你甚至连朕那几个尚未出世的孩儿都不放过!谢太行!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是铁打的吗?”
极度的愤怒与那深入骨髓的绝嗣的悲痛,让他彻底失去了一个帝王该有的所有威仪。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滔天的、无尽的杀意。皇权与相权之间维持了数十年的最后一丝虚伪的体面,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地撕得粉碎。
……
然而,就在建明帝彻底震怒、准备下令将谢太行当场格杀勿论之时,就在谢太行准备做他那最后的垂死挣扎之时,一个一直隐忍不发、沉默不语的身影毅然决然地从那早已乱作一团的文官队列之中跨步而出——是都察院御史顾渊。他那张一向刚正不阿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他走到大殿中央,一把摘下了自己头顶那象征着他御史身份的乌纱帽,然后重重地放在了地上。紧接着在他的身后,那十余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都察院清流言官也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们齐刷刷地摘下官帽放在地上,然后跟在顾渊的身后跪伏在了这冰冷的金銮殿之上。
“陛下!”
顾渊的声音如同洪钟响彻了整个太和殿。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顾渊,附议大理寺少卿裴鹤鸣所有指控!当朝首辅谢太行欺君罔上、窃国弄权、贪腐谋逆、罪恶滔天,其罪罄竹难书,其行人神共愤!”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眼睛直视着龙椅之上那个同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所震惊的建明帝。
“臣今日在此向陛下立誓——若今日不能严惩此等窃国巨蠹,若今日不能为我大邺清除此等国之败类,我等都察院所有清流言官——”
他指着身后那十余名同样满脸决绝的同僚,声音悲怆而又激昂。
“便集体触柱死谏于这金銮殿之上!以我等微末之身之血,来洗刷这朝堂的污秽,来唤醒这天下的公理,来证明我大邺尚有铮铮铁骨未曾断绝!”
这是死谏,是文官所能采取的最为惨烈也最为震撼的抗争方式。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用自己的性命作为最后的赌注——去填补裴鹤鸣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最为薄弱的政治力量,去彻底地斩断谢太行在这盘根错节的文官系统之内所有可能的政治退路。
“你们……”
龙椅之上建明帝看着下方那跪倒一片、视死如归的年轻身影,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与惭愧。他没想到,在他这早已腐朽不堪的朝堂之上,竟然还有如此一群不畏强权、不惧生死的铁骨忠臣。
而谢太行在看到顾渊与他身后那十余名清流言官那决绝的死谏姿态时,他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慌乱。他可以不在乎皇帝的愤怒——因为他知道皇帝离不开他。他可以不在乎裴鹤鸣的证据——因为他有无数种方法去诡辩、去脱罪。但是,他不能不在乎这十余名清流言官的集体死谏!因为他自己就是文官集团的领袖,他所有的权势都来自于天下士子的拥戴。一旦他被扣上一个“逼死言官、堵塞言路”的千古骂名,那么他所经营了数十年的那个看似牢不可破的文官基本盘便会瞬间土崩瓦解——他将彻底失去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你们不能……”
他看着顾渊那决绝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而裴鹤鸣在看到顾渊与他身后那些可敬的同僚挺身而出的那一刻,他那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彻底地松了下来。他知道,这盘棋,自己终于要赢了。他缓缓地从那冰冷的血泊之中站了起来,看着那个已经阵脚大乱、再无半分从容的当朝首辅,脸上露出了一抹胜利的笑容。
“谢大人,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